“咱们的主力精锐,这些年一直在北线同满清周旋,如今英吉利岛夷在广东沿海大举集结兵力,势必会牵制我们不少兵力。
臣不担心咱们的兵打不过英吉利岛夷之兵,更不担心他们打不过满清绿营团练,臣担忧的是,两线作战,两头消耗,旷日持久之下,影响到我们原有的计划乃至民生。”
说着,杨壎抬起了眼,目光直直地望着彭刚。
“臣素闻英吉利岛夷国力冠绝诸国,其殖民地遍布四海,每日十二个时辰,必有一处英吉利属地在白昼之下,是以有日不落帝国之名。
殿下,非是臣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人,但臣要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真能耗得过英夷吗?”
这句话问完之后,杨壎便沉默了。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颤抖,这是他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终于说出口之后,身体和情绪同时做出的本能反应。
“杨抚台。”
彭刚与杨壎之间的谈话气氛较为和谐,这气氛与其说是君臣之间的奏对,倒不如说更像推心置腹的谈话。
杨壎有这种想法,彭刚并不怪他,至少说明杨壎没有跟鸵鸟似的把头埋进沙子里,对西洋诸国的纸面实力并非一无所知。
只有对英国的国力有一定的认知,方能有此担忧。
毕竟若论纸面实力,彭刚除了核心人口以及本土作战的优势之外,对阵英国,彭刚在其他方面都不占优。
“你说英夷国力冠绝诸国,殖民地遍布四海,有日不落帝国之名,这些,都对,都是事实。你说得没有错,英吉利的确很强。强到它的海军吨位,超过了排在它后面几个列强海军吨位的总和。”
杨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彭刚直截了当,毫不避讳地承认英吉利岛夷之强大,杨壎颇为意外。
他原以为彭刚会像起兵之初为麾下将士鼓舞士气时那样,说一些英夷不足惧,纸老虎耳之类的话来宽慰他。
彭刚微微一笑,继续补充说道:“英吉利的殖民地遍布全球,不假。但这也意味着,它的利益遍布全球,它的敌人和竞争对手也遍布全球。
英夷在北美和美利坚人较劲,在欧洲和法国人、俄国人勾心斗角,在近东和奥斯曼帝国、波斯人周旋。
在南亚,英夷虽然吞了印度,但那些土邦王公、那些被欺压的印度殖民地土兵,对其未尝没有恨意。”
杨壎的双眸渐渐亮了起来,他是聪明人,彭刚的话说到这里,他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殿下的意思是英夷大有大的难处,其后方和殖民地必生变故?”
彭刚不置可否:“我们的敌人,只有清廷和英夷。清廷在北,英夷在南,方向明确,兵力部署清晰,无需过多抉择。
而英吉利岛夷布武全球,兵力分散在七个大洋、四面八方的殖民地上,每一个点都需要驻军,每一个殖民地都可能出乱子。
英夷不可能为了一个远东战场,把全球的兵力都抽过来,英夷总得留后手,总得防着别的地方起火。
而我们只需要耗到英夷的殖民地或者国内政坛生变,让它不得不权衡久攻未屈之下,和我们继续作战是否值得。
英吉利岛夷商贾本色,而商贾最善权衡眼前的利益得失,只要他们开始权衡其中的利害得失,这场仗自然就结束了,持续不了多久。”
彭刚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点到为止了。
杨壎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掰开揉碎了讲,点到即止反而比长篇大论更有分量。
只是有一件事,彭刚没有告诉杨壎,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所倚仗的最大的那张底牌,并不是什么精妙的战略推演,而是他来自一百七十年后的灵魂对这段历史走向的精确记忆。
他知道明年五月,印度梅拉特的硝烟将点燃整个南亚次大陆,他知道那场大起义将把东印度公司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血腥战争。
英国人在印度焦头烂额之际,绝无可能在远东战场再投入更多的兵力和资源。但这些他都不能说,只能用一个英夷殖民地暗流涌动的模糊说法,给杨壎吃一颗定心丸,仅此而已。
虽说英国鬼佬在远东有着重要的经济利益,但英国鬼佬在远东的经济利益和印度这颗维多利亚女皇皇冠上的明珠比起来,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二者孰轻孰重,英国鬼佬还是分得清的。
换言之,只要罗大纲在广府能够顶住英国鬼佬的第一波攻势,坚持到明年英国的印度殖民地爆发大起义,后续彭刚在广东一线面临的英军的压力会小很多。
从长期来看,这场不得不应对的战事对彭刚的整体战略部署造不成决定性的影响。
杨壎听到这里,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殿下的意思是,英夷的殖民地,或者是其国内政坛——即将生变?”杨壎略一凝思,开口问道,目光也重新焕发出灼灼光彩。
“其国内政坛我不得而知。”彭刚气定神闲地说道,“不过英吉利岛夷的殖民地,确实暗流涌动,不大太平。”
听彭刚这么说,杨壎心下稍宽,他站起身,整了整补服的衣襟和袖口,然后退后一步,朝彭刚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深施一礼。
“臣明白了,感谢殿下解惑释疑,殿下既有全局在胸,臣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臣告退。”
杨壎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之后,彭刚没有立刻返回殿中,而是起身走到廊下。
他站在廊下,负手而立,任凭秋夜的凉风拂过面颊,吹散他的醉意。
吹了一阵风后,彭刚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想走回内宅休息,却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久,彭刚便听得北王府内侍来报,情报局局长刘统伟求见。
彭刚清楚刘统伟在这个点求见,肯定是有紧要的事情要回报,整了整衣襟,打起精神,来到西花厅接见了刘统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