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王咱们得罪不起,清军围堵咱们这么紧,这时候再得罪北王,等于自断一退路,殊为不智。”龚得树终于开口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眼下捻军各部作战不怎么依靠火器,对铳炮火药的需求比较小。
不过现在捻军非常缺粮食草料,以僧格林沁、袁甲三、李孟群部清军当前对他们的封锁、围剿力度,想要获得足够的粮食草料无疑是痴人说梦。
附近能够为他们提供足以续命的粮食草料的势力只有两股,一为北王,二为翼王。
得罪这两个人确实和自断退路没什么区别。
虽说大部分捻军旗主都不喜过寄人篱下、受人约束的日子,但他们都不拒绝多一条退路。
故龚得树这话说得很重,但没有人反驳。
张乐行点点头说道:“此事需谨慎回复北王。既不能惹怒北王,也不能把咱们自个儿卖了。”
“盟主说得是。”红旗旗主侯士伟接过了话头。
红旗主要在皖北东部活动,靠近徐淮战场,对翼王石达开的动向了解得比其他各旗更多。
侯士伟搓了搓手,朝着火盆的方向凑了凑,像是在借着炭火的热气整理自己的思路。
“先前翼王也想招抚咱们,翼王经略安徽数年,多少也算是一棵可以遮风避雨的大树。按理说,翼王离咱们近,能为咱们提供的帮衬本该更多,也更及时。
可现如今翼王的主力如今深陷徐淮。徐州现在也被清军围得跟铁桶似的,翼王自己都脱不了身,目下周遭地区,能助咱们一臂之力的,除了北王,恐怕再没有第二家了,北王确实不能得罪。”
此前石达开主力在皖的时候,多次来信试图招抚捻党各部,只是彼时清军主力疲于勤王,没有多余的兵力和精力堵剿捻党,加之彼时石达开主力在皖,是清军主要的防堵对象,捻党面临的外部压力很小。
故捻党各部面对石达开的招抚虚与委蛇,石达开逐渐对招抚捻党失去兴趣和耐心。
侯士伟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茶水。
他把该说的情况都说了,最后的主意还得张乐行来拿。
周围的各旗旗主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片刻,白旗旗主龚得树打破了沉默:“盟主,诸位旗主。”
龚得树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迎着众旗主的目光说道。
“韩老万说得不错,奉他人为尊,受制于人,不如自个儿称王称霸来得痛快。”龚得树的目光朝韩老万的方向偏了偏,韩老万哼了一声,算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侯士伟说得也不错,翼王被困在徐州,自个儿还等着人去救呢,指望不上。北王是咱们眼下能抱的唯一一条大腿。”他的目光又朝侯士伟的方向偏了偏,侯士伟微微点头。
“眼下这形势,官兵咬得这么紧,靠咱们自己硬扛能扛多久?扛到弹尽粮绝、各旗人马打光了,清军把咱们的脑袋挂在城门口,这种自在是咱们想要的自在吗?”最终龚得树反问众旗主道。
众旗主默然不语,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答案。
说到这里,龚得树停顿了片刻,用唯一的那只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总结说道。
“我说句不中听的,什么奉北王为尊,什么受他的号令,什么归附北王,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带着兄弟们活下去。活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尊不尊、服不服的?只有能让兄弟们活下去,才是正理。把眼前这一关撑过去。撑过去了,形势变了,将来的事情,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龚得树说完,走回自己的椅子前,重新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张乐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给足了各旗旗主思考的余地,旋即直起腰板开口说道:“诸位掌旗可还有异议?”
张乐行环视了一圈。龚得树闭目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是蓝旗的韩老万,韩老万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反对,只是把旱烟枪往地上磕了磕,磕掉烟灰,旋即填充上新烟丝点燃重新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黑旗的旗主苏天福,红旗的侯士伟则是干脆利落地拱了拱手,表示赞同。至于那些镶边旗的小头目们,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发言权,见几个大旗的旗主都不反对,自然也就纷纷点头附和。
“好。既然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来人去请北殿来使。”
说着,张乐行朝身边的一个头目招了招手,交代说道。
......
徐州城外,清军营垒密布。
寒风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刮过来,裹挟着淮北平原上的沙土,将营寨内外那绵延数十里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自从李鸿章、胜保等人在徐州外围扎下营盘以来,清军在徐州城四周的山岗、河汊、路口上筑起了大大小小数十座营垒,营垒之间以壕沟和鹿角相连,形成了一道半环形的铁桶阵。
每一座营垒都是一座小型的军事要塞,外围是深达丈余的壕沟,壕沟内侧竖着削尖的竹签和鹿角,再往里是夯土筑成的寨墙,墙上开着射击孔,墙顶架着火炮。
白天望去,营垒连绵如长蛇,旌旗蔽日;入夜之后,各寨灯火星星点点,将徐州城围在当中,远远望去像是一条锁链上缀满了发光的夜明珠。
这些年下来,满清中枢也意识到了单靠八旗绿营这些烂到根骨的大清经制军已经无法应对太平天国、捻军等反清武装,不得不重用李鸿章、袁甲三、李孟群等手握精悍团练、靠练团起家的汉臣。
李鸿章勤王南归,不仅一跃封疆,还获得了此前想都不敢想的支持。
除却自己的嫡系武装淮勇,李鸿章现在还能调动江苏,乃至部分山东的团练武装参与围攻徐州城的战事。
徐州城外的清军营垒军寨,有相当一部分内里驻扎的不是李鸿章的安徽嫡系团练,而是江苏、山东的地方团练武装和绿营。
不然仅以淮勇一军之力,难以对徐州城形成合围之势。
在这些营垒中,规模最大、守备最严的是李鸿章的中军大营。
李鸿章的中军营寨坐落在一片微微隆起的台地上,居高临下,登上瞭望台可以俯瞰徐州城的东门和南门。
营寨中的建筑大多是临时搭建的军帐和木棚,唯有中军大帐是砖木混建,那是李鸿章处理军务、政务、召集将领议事的临时衙署所在。
李鸿章的临时衙署大堂内,此刻正聚着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