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长条桌案,案面上铺着一张徐州周边的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清军各营的位置、太平军守城的兵力部署以及周边山川河流的走向。
站在桌案主位旁的,是一个身材颀长、肩宽腰挺的汉人官员。
此人便是如今清廷暂署江苏巡抚,节制徐淮军务的李鸿章。
李鸿章的身旁站着几个年龄和他相仿,面容眉宇有些相似,比李鸿章矮上一截,腰间系着麻绳的汉子,这几个人是李鸿章的兄弟。
李家以勤王之功显,除了去岁去世的父亲李文安,李家人皆因勤王之功在清廷捞到了实职。
除了李家兄弟之外,大堂内还有几个幕僚和淮军将领散立在周围,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着便装,有的挎着腰刀,都是李鸿章从安徽老家带出来的老班底。
很多人,如张树声、刘铭传等人,在李鸿章还是吕贤基手下的安徽团练会办的时候就追随、支持李鸿章。
桌案对面的,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
这洋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领结,皮鞋擦得锃亮,此人便是大英帝国驻上海领事罗伯逊。
罗伯逊的身后站着几个随员,一个是年轻的英国电报技师,穿着粗呢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沉重的皮箱;另有一个岭南长相中国通译,穿着一身半中半洋的行头,站在罗伯逊身后半步的位置。
虽说罗伯逊在华已久,精通官话和部分方言,算得上是半个中国通。
但他是领事,不是翻译,罗伯逊出行还是习惯带上几个翻译。
英国电报技师将皮箱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摆上了桌案。
那是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黄铜底座,底座上固定着一块马蹄形的磁铁,磁铁外缠绕着层层叠叠的铜丝线圈,线圈的两端分别连接着两根细长的铜线。
铜线的另一端通向一个同样精巧的装置,那是一个用黄铜和硬木制成的物件,底座上竖着一根细细的铁针,铁针下端有一个小小的触点,触点旁边装着一根可以上下拨动的手柄。
整个装置看起来不像是武器,倒更像是某种精致的、让人一时猜不透用途的西洋玩具。
待技术摆弄好电报机,架设好电报线后,罗伯逊终于开口了。
“李抚台。今日请诸位大人前来,是为了向诸位演示一项我们大英帝国近年在通信领域取得的重大技术突破。”
罗伯逊说的是英语,但语速特意放缓了一些,好让身旁的通译有足够的时间逐句翻译。
通译把这段话译成了官话,李鸿章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堆奇怪的黄铜和铜线上,没有急着发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罗伯逊朝身后的电报技师点了点头。
那年轻的英国技师会意,走上前来,手脚麻利地将两端的装置连接好,一段长长的铜线从大帐内延伸出去,穿过营寨的寨墙,一直拉到大约一里开外的另一座营帐中。
那座营帐里也安了一台同样的装置,由另一个技师守着。两台装置之间除了那根细细的铜线之外,没有任何可见的联系,没有火光,没有响箭,没有驿马,没有信鸽,只有一根孤零零的、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铜线。
“诸位请看。”罗伯逊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个站在大帐内的技师便走到桌案前,将手搭在那个紫檀木底座的手柄上。
“我会让我的技师向半里外那座营帐中的另一位技师发送一条消息。李大人在此可以亲眼见证,这条消息是如何在一瞬之间,跨越我们肉眼看不到的距离,被那一头的技师接收并译出的。”
李鸿章微微挑了挑眉,仍旧没有说话。
李鹤章则往前凑了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技师手底下的黄铜装置。
很快,英国技师的手动了。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黄铜手柄,以极快且富有节奏的频率上下拨动电键。
每拨动一次,手柄下方的触点便和底座上的金属触片碰撞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近乎蚊蚋的嗒嗒声。
随着技师拨动手柄的速度越来越快,“嗒嗒“声渐渐连成了一串密集而富有韵律的音节,几声长,几声短,再几声长,再几声短,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技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罗伯逊不紧不慢地从燕尾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银壳怀表,弹开表盖看了一眼。
“消息已经发出了。大约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对面营帐中的技师就会把译出的消息送过来,诸位稍安勿躁。”
大帐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
那些淮勇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在同伴耳边嘀咕了几句,有人则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桌案上那堆黄铜玩意儿,显然是不相信凭这么一根细细的铜线就能把消息传到一里之外。
李鹤章倒没有哼声,他双手撑在桌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地锁在桌案上那堆器械上,试图努力从那些铜线和磁铁中看出什么门道来,奈何毫无头绪,越看越迷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帐外响起了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帐门。只见一个英国技师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张窄窄的纸条。他快步走到罗伯逊面前,将纸条双手呈上。罗伯逊接过纸条,目光朝上面扫了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将纸条递给了李鸿章。
李鸿章接过纸条,低头看去,见纸上的文字和方才自己书写发出的文字无二,心中大为惊诧。
李鸿章捏着那张窄窄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目光沉静如水。
反应最剧烈的,是站在他身旁的李鹤章。
李鹤章一把从李鸿章手中接过了那张纸条,低头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桌案上那堆不起眼的黄铜和铜线,旋即又低头看了看纸条上的字。
李鹤章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经历了令人咋舌的变化,从最初的怀疑,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后知后觉的懊悔与自嘲。
“我以前听说短毛发逆以铜线传讯,虽相隔千里,消息瞬息可达,我当时还觉得那是什么妖法邪术,不足为信,还对之嗤之以鼻,笑他们以讹传讹、胡说八道!
是我耳目闭塞,孤陋寡闻了!短毛发逆用了此物这么多年,我们如今才反应过来,难怪他们用兵调度如此精准,难怪他们在战场上总能料敌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