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台大人。”
罗伯逊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毕竟这支雇佣兵是在他的牵头下组建的,有他的功劳,罗伯逊对此颇有成就感。
“这支部队是由华尔先生在克里米亚战争期间的旧部为骨干,再辅以从上海和南洋招募的各国退伍兵遴选编练而成。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战场上见过真章,听过枪弹从耳边飞过的声音。
他们在中国,可以战胜任何部队,包括令抚台大人头疼的天京、武昌叛乱武装。”
李鸿章没有说话,目光仍然停留在校场上的五百人身上。
李鸿章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五百洋兵是难得一见的强军,但罗伯逊的这番言辞,多少令李鸿章感到不快。
罗伯逊所言这五百洋兵在中国能战胜任何部队,自然也包括他李鸿章的淮勇。
五百洋兵的队列前方,单独站着一个人。
此人较为年轻,约莫二十来岁,中等身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棕色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左轮手枪和一柄西洋指挥刀。
其脸型偏圆,下巴上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金色短须,鼻梁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透着锐利的冷芒。
这个人便是华尔。
华尔看见李鸿章登上观礼台,便转过身,用英语朝身后的部队喊了一声:“Attention(立正)!”
华尔的声音在校场上清晰地回荡开来。
这一个单词出口的瞬间,五百人同时立正,五百双皮靴的靴跟同时碰撞,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整齐划一的闷响。
华尔随即迈步,独自一人朝观礼台走来。
华尔的步幅很大,皮靴踏在夯实的黄土地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他走到观礼台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旋即抬起右手,向他的雇主李鸿章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式军礼。
“李大人。”华尔从近东来华冒险淘金的时间不长,并不精中国官话,说起官话来十分生硬蹩脚,发音古怪得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石头似的,让人听着很难受。
“末将华尔,率洋枪队五百人,奉命前来报到,请李大人检阅。”
李鸿章听完这句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李鸿章抬起手,示意华尔免礼,客套道:“听闻你曾在克里米亚战场上屡立战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拉起来的这支队伍,本抚台还算满意。”
华尔听完通译的翻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忽然开口说道:“李大人,在下有一事,须当面陈明。”
李鸿章的眉毛一挑,不知道眼前这洋鬼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没有开口,只是以眼神示意华尔继续说下去。
“我部从上海乘坐轮船至海州,再由海州经陆路行军至徐州,一路舟车劳顿,疾驰行军。
途中消耗了大量物资不说,另有数名士兵因长途行军导致伤病,急需救治。按照我们与罗伯逊领事以及吴健彰道台签订的雇佣合同,部队跨防区调动的开拔费用应由调遣方,也就是我的雇主抚台大人您来承担。”
说着,华尔伸出了一根手指:“一万两白银,还请您及时拨付。”
华尔虽然年轻,但他十几岁从中学退学成为海员后便陆续以雇佣兵的身份参与了对墨西哥军事冒险和克里米亚战争,现如今已经是一个老资格的雇佣兵了。
作为雇佣兵,其信仰无非是金银,华尔来华的目的就是为此,他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索要钱财的机会。
这句话从通译嘴里译出来的那一刻,观礼台上的空气骤然为之一凝滞,随即像是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观礼台上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几个淮军将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李鹤章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阴沉着脸,没有说话。站在李鸿章身后的几个幕僚也交换眼色,对华尔上来就要钱的行为感到不满。
一万两白银,在非战时状态下足够养活淮军整整一个营几个月。
而这个洋人刚到徐州,一仗未打,寸功未立,张口就要一万两。在淮军这些从刀尖上滚出来的老兵眼里,这和勒索没什么两样。
李鸿章不是没有这一万两,他也不是吝啬之人,李鸿章倒不是不愿意给华尔这支雇佣军一万两白银,而是不能现在在这种情况下给。
李鸿章、吴健彰是以十五两白银的月饷雇佣的这些洋兵,这些洋兵的月饷比李鸿章嫡系中的嫡系磨店老营还高。
这些洋人刚来什么都没做,张口就要一万两,李鸿章若是直接给了,定然会让淮勇不服气,心生不满,抱怨他不把水端平。
只是不给的话,当着洋人的面拒绝,又可能坏了和罗伯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
“罗伯逊先生,我们签订的雇佣条款中,可有此条细则?”李鹤章看出了李鸿章的进退两难,低声询问一旁的罗伯逊是否有这样的条款。
雇佣洋兵一事,是苏松太道的吴健彰一手经办,李鹤章并不知悉其中的细节。
“确实有此条款。”罗伯逊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李鹤章闻言,心中忍不住将吴健彰的家人都问候了个遍。
这个吴健彰,为了尽快雇佣洋人保上海,他娘的什么条款都敢往合同里加。
也难怪眼前这些洋人刚到徐州前线,就敢理直气壮地开口要钱。
李鸿章终究是李鸿章,宦海沉浮的这些年,水磨工夫练得炉火纯青,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李鸿章正准备开口应付华尔,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从李鸿章身后响起。
“放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身材敦实、满脸密密麻麻的麻子的年轻将领从李鸿章身后大踏步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