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队的一百人趁势从河沟后跃出,弯着腰朝南寨寨墙冲去,没多久便冲到了壕沟边。
但就在他们抵达壕沟边缘的那一刻,迎接他们的是密集铳炮和弓弩齐射。
那是南寨守军中压寨的太平军老卒组织的还击。
密集的弹雨箭矢朝壕沟边倾泻,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西洋雇佣兵当场被扫倒,头破血流,发出了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见前队的攻势受阻,为拿下太平军营垒,华尔心一横,亲自率领两百预备队加入了冲锋的队伍。
在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代价后,华尔终于攻入了太平军的营寨内。
话说华尔率部攻入营垒内之时,营垒内的新卒早已溃不成军。这些新兵大多是石达开在徐州本地招募的农家子弟,入伍不过数月,有的甚至连火铳都未曾放响过几次便被推上了寨墙。
方才炮轰之际,寨墙上便已乱成了一锅粥,敌人攻入营垒中后,多数新卒都选择了弃寨而走,甚至是投降。
华尔麾下的雇佣兵们对这等场景并不陌生,从克里米亚到印度,从墨西哥到南洋,他们在世界各地的战场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溃兵,知道该怎么处置。
几个领队用英语吼了几句,做手势示意投降者放下武器、跪地抱头,自有后续部队将他们驱赶到寨子角落看押起来。
不到一个小时,营垒内大部分区域便已落入华尔之手。
然而营垒深处,铳炮声并未完全停止。
营垒中央有一处用条石和夯土筑成的独立院落,这里既是太平军营署,也是存放军械和火药的库房,墙体比普通营房厚实得多,院墙四角还各有一座低矮的石砌碉楼,算得上是寨中之寨。
此刻,这座院落的大门已经被从内部堵死,四面院墙上和碉楼中,隐约可以看到几十个人影在移动。
他们不喊不叫,既不像外围溃兵那样惊慌失措,也不像寻常守军那样急于突围,他们只是沉默地守在各自的射击位上,偶尔朝靠近的雇佣兵放一两铳。
虽说华尔的佣兵们都多在掩体后,没有被打中,但子弹打在石板上溅起的碎石和火花足以让他们心生忌惮。
华尔的副手白齐文最先带队冲到了院墙外,他刚要挥手招呼手下往院门方向突击,院墙上便同时探出了七八杆火铳和一杆抬枪,噼里啪啦地打了一轮齐射。
子弹擦着白齐文的耳廓飞过去,在他身后的一名雇佣兵肩膀上炸开了一朵血花。
白齐文啐骂了一声,连忙带队缩回到一排倾倒的木栅栏后面,朝身后大喊火力掩护。
紧接着,院墙上一阵弓弦响动,几支羽箭夹着尖锐的破空声射了下来,其中一支箭钉在白齐文脚边两三尺外的泥土里,箭杆兀自嗡嗡颤动着。
双方很快陷入僵持,白齐文攻不进去,里头的四十几名太平军也没有要突围的意思,双方就这么对峙了大半个小时。
后方的华尔见白齐文这么久的时间连一个小院子都拿不下,大为不解,亲自引兵来到前线查看情况。
华尔猫着腰来到白齐文身边,半蹲在木栅栏后面,举起望远镜朝院落方向观察了片刻。
院墙高约一丈左右,墙体用本地青石和夯土混合砌成,表面粗糙但厚实,火铳子弹打在上面只能崩出一个小坑,步枪子弹虽能击穿院墙上的木制射击孔,但对躲在孔后的守军杀伤有限。院门已被从内部堵死。
但这些都不是最让华尔在意的,最让他在意的是——院落中那些还在抵抗的人到底是谁。
外围的敌人已经垮了,五百多的守军,大半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唯独这几十个人,被十倍于己的兵力团团包围在一座孤零零的院落里,既不降,也不逃,像是铁了心要在这里打到底。
华尔放下望远镜,皱着眉头问白齐文是否了解里面的敌人为何战意如此之强,在这种绝境之下竟然还不投降。
白齐文耸了耸肩,表示一无所知。
华尔又叫来了随军的通事,让通事劝降。通事壮着胆子爬到木栅栏边,朝院墙方向用官话喊了几句,回应他们的是一阵铳炮射击。
待对方火力暂歇,华尔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地数了数院墙和碉楼上的人影。
四个碉楼各两到三人,院墙正面的射击孔后面大约有十多个人,院内隐约还有十几二十人,加起来大约是四十人的样子。
劝降未成,担心久攻不下生变的华尔匆忙调来四门三磅骑兵炮,准备用大炮解决战斗。
四门三磅骑兵炮从寨门口被拖了进来,炮手们吆喝着将炮车推到距离院墙不到五十步的一处空地上。
这个距离对于三磅骑兵炮来说几乎是抵近射击,炮手们甚至不需要测算仰角,直接把炮口放平平射即可。
华尔站在炮阵后方,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那座孤零零的院落。
“开火!”
炮声响起,三磅重的实心炮弹像一记重锤砸在了院墙正中央。
条石砌成的墙面在炮弹的撞击下崩裂开来,碎石和泥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硝烟尚未散尽,碉楼上的枪声便又响了起来。
“继续炮击。”华尔面无表情地说道。
四门三磅骑兵炮轮番轰击着那座孤零零的院落,炮弹将夯土墙体一寸寸地碾碎,院墙上被炸出了一个又一个豁口。
碉楼的一角被炮弹直接命中,上半截结构轰然坍塌,两个人影从废墟中跌了出来,再也没有动弹。但碉楼和院墙上残存的防守者仍在还击。
还击的铳声越来越稀,但始终没有中断。
一门骑兵炮将一发炮弹精确地送进了院墙正面的豁口,掀起了一大片烟尘和碎木。
院内终于安静了几秒钟,华尔抬手示意暂停炮击。
停止炮击后,浓烈呛人的硝烟随风缓缓散去,眼前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