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已经面目全非,正面院墙几乎被完全轰塌,只剩几根歪斜的梁柱勉强撑着残存的墙头。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但安静只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华尔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废墟中,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个人穿着早已被血污和硝烟染得辨不出颜色的太平军号衣,头上缠的黄巾歪到了一边,一只手臂似乎是断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人影用另一只手从废墟中拔出了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棍。
不,那不是木棍,而是一根旗杆,旗杆顶部,一面被炮火烧焦了边缘的旗帜依然倔强地竖在废墟中=。他将旗杆杵在地上,撑着站直了身体,环顾四周,似乎是在找还能站起来的人。
废墟中又有几个人影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
华尔在望远镜里仔仔细细地数着,一共六个人,加上撑旗的那个人,也不过七个人。
四十多个压寨老兵,在遭受了小半个时辰炮轰之后,还能站起来的人只剩下了七个。
那七个人从废墟中爬出来,有的瘸着腿,有的捂着伤口,默默地聚到了那面焦黑的军旗下面,互相看了一眼,旋即同时转过身,面向院外包围着他们的四百余西洋佣兵,举起了手中的残刀断矛,朝院外黑压压的敌军阵列,踏出了最后一步。
华尔在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幕,他的手很稳,镜头始终没有晃动。但当那八个人迈步的时候,华尔忍不住自言自语了几句,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或许连他自己恍惚得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白齐文站在华尔身旁,这个曾同华尔在克里米亚的泥泞战壕内并肩作战过的年轻美利坚人,沉默着,目光牢牢地锁在前方那片废墟之上。
“开火!”
缓过神后,华尔放下了望远镜,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最后一轮炮火铳声过后,院落彻底安静了。
硝烟随风散去之后,残垣断壁之间人影无存,焦黑的军旗仍在兀自冒着缕缕青烟,旗杆斜斜地插在瓦砾堆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华尔穿过被炸开的院墙豁口,走进了院子。白齐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支枪口尚存余温的柯尔特转轮手枪。
几个领队也跟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跨过散落在地上的碎石和碎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废墟。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大多数是方才炮轰时倒下的,有的被炮弹掀起的石墙压在下面,有的蜷缩在院墙角落。
华尔在这些尸体中间慢慢地走着,目光逐一扫过这些敌人的面庞。
这些脸孔或年轻,或苍老,有的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有的满面沧桑。临死之前,他们的脸上并没有恐惧。
“阁下,总共四十三人。”
清点毕尸体人数后,白齐文在华尔身后报了一个数字。
四十三具尸体,和华尔之前的估计敌军人数基本吻合。
四十三个压寨的太平军老兵,无一投降,无一逃生,全部战死。
虽然成功拿下了整个太平军营垒,华尔的佣兵部队也取得了成立以来的第一场胜仗。
不过华尔却高兴不起来,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并非如罗伯逊、吴健彰所言那般不堪一击。
这些敌人的表现出的坚韧,展露出的战术素养超出了华尔的预料。
至少坚守到最后的四十三名勇士是如此。
为了拿下这座营垒,华尔的佣兵部队也付出了三十几人伤亡的代价,其中还有一个领队被打死。
更令华尔感到气愤的是,就在他们攻打这个营垒之前,从南面传来了密集的炮声。
战前李鸿章对他所说的公平竞争,其实并不公平。
寨内残敌肃清之后,华尔的雇佣兵们开始按照惯例打扫战场,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是他们愿意冒死冲锋的重要动力之一。
几个领队带着各自的人马已经在废墟中翻拣了起来,有的在捡拾太平军遗留的火铳和刀矛,有的在搜刮散落的粮食和银钱,还有人撬开了火药库的残存库房,从里面搬出了几桶尚未被炮火引燃的黑火药。
白齐文蹲在一具太平军连长的尸体旁,从那人的腰间解下一柄做工精良,有汉阳兵工厂制字样的东方样式佩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他几个领队则带着麾下的佣兵在寨子里的粮仓中清点存粮,盘算着这些粮食能折抵多少金银。对于这些拿命换钱的雇佣兵来说,战利品是他们工资之外最实在的补偿。
然而他们的动作刚刚开始,寨门方向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白齐文警觉地抬起头,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柯尔特转轮手枪上。
打头的是一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淮军将领,骑着一匹黑色的蒙古马,腰间挎着一柄宽刃大刀,身后跟着一队队荷枪佩刀的淮勇团练兵。
这些淮勇进了寨门之后便四散开来,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寨中各要害位置,站上了岗,布上了哨,甚至有几个淮勇径直走到雇佣兵正在翻拣的废墟旁,朝他们挥手喊道:“走开,走开!此地由我们接管了!”
白齐文皱着眉头大步朝那骑黑色蒙古马的淮军将领走去,用夹生的官话质问道:“你们是何人?此寨是我们攻下来的,你们来此作甚?”
那骑在灰骡子上的淮军将领正是周盛波,和刘铭传、张树声一样,是最早一批追随李鸿章的庐州勇。
周盛波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白齐文一眼,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展开来念道:“奉抚台大人钧令,发逆营垒既克,防务即刻由淮勇接管。所有缴获物资,一律登记造册,充公入库。贵部功成身退,即刻回营复命,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