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事们将周盛波的话翻译出来后,在场的雇佣兵们登时就炸了锅。
“什么意思?不让拿战利品?”一个从南洋巴达维亚招募来的荷兰籍佣兵把刚捡到手里的一袋碎银子铜钱往地上一摔,怒气冲冲地吼道。
“这座营垒是我们拿命换来的!我们死了十几个人,伤了二十几个,连领队都死了一个!你们这些胆小鬼在我们打仗的时候躲在后面,现在寨子打下来了倒跑得比谁都快,跑来接管?接什么管?分明是来抢夺霸占我们胜利的果实!”
周围的雇佣兵们纷纷附和,场面一时间剑拔弩张。
几个性情急躁的佣兵已经把手里的火铳端了起来,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围上来的淮勇。
周盛波身后的淮勇也不甘示弱,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刀矛,亮出了火铳,两拨人马在寨子中间的空地上形成了对峙之势。
白齐文虽然年轻,但到底是在克里米亚战场上历练过的老兵,知道这种时候一旦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毕竟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不是来和雇主内讧的,更何况对方人数数倍于己。
白齐文咬着牙按住身边一个正要拔手铳的领队,压低声音说道:“别冲动。去找华尔阁下。”
那领队摁住心中的怒火,收起火铳去喊华尔。
华尔赶到的时候,场上的局势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怎么回事?”华尔挤进人群中,目光在周盛波和自家佣兵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白齐文快步走到华尔身边,低声将周盛波宣读的李鸿章手令翻译了一遍。
华尔听完,脸上的表情由怒转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冷芒,他转头冷眼看向周盛波,
周盛波面不改色,只是拱了拱手:“华将军,在下奉的是抚台大人的手令。军令如山,在下不敢违抗。华将军若有什么不满,自可回去向抚台大人陈明。但眼下这个营垒的防务,由我盛字营接管。”
淮勇们闻言底气愈足,愈发气势汹汹地往前逼了一步。
眼看冲突就要爆发,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骑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驶进了寨门,马上之人正是英国驻上海领事罗伯逊。
罗伯逊从马上下来,先是用英语安抚了几名领队,然后转向周盛波,用流利的官话说道:“周大人,大家都是为大清效力的,何必闹得这般不愉快?”
罗伯逊走到两拨人马中间,不偏不倚地站定,旋即面朝周盛波,对周盛波说道:“周大人,贵部的防务交接自然要办,这是李抚台的军令,在下不敢置喙。不过......”
说到这里,罗伯逊看了一眼那些怒目圆睁的雇佣兵们:“华尔队长麾下的这些勇士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苦战,心中正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若是闹出什么不愉快,传到李抚台耳朵里,对周管带怕也是无益。”
周盛波沉默了片刻,心里掂量着罗伯逊这番话。
他知道罗伯逊是李鸿章眼下颇为倚重的洋人,军火采购、火轮船租借、电报架设,甚至眼前这支西洋佣兵的成军,都是这个英国领事从中牵线搭桥的。
得罪了罗伯逊,就等于给李鸿章找了麻烦。他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李鸿章揽麻烦上身,权衡再三,还是给了罗伯逊面子。
“既然罗领事开了口,在下自然要给这个面子。”周盛波朝罗伯逊拱了拱手,然后朝身后的淮勇挥了挥手。
“都退下,把兵器收起来。”
稳住了淮勇,罗伯逊转过身对华尔说道:“华尔,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同他们争闹,要不来你想要的结果,既然李鸿章要见你,你直接当面和李鸿章沟通。”
华尔转念一想也是,安抚住了手底下的那些领队,收拢队伍回到中军的营地,安顿好麾下的佣兵们后,华尔带着通事只身来到李鸿章的衙署,来找李鸿章交涉。
衙署内,李鸿章正在批阅公文。
徐州外围的两座太平军营垒相继克复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大营,幕僚们正在拟写报捷的奏折草稿。虽然这不过是两座偏寨,和攻下徐州城、擒斩石达开这样的不世之功比起来不值一提,但毕竟这是在徐州城下僵持多日之后难得的一场胜仗,用来提振军心士气、应对朝中言官的攻讦,足够了。
李鸿章的心情还不错,直到他听见了衙署外传来的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皮靴踏地声,他放下手中的湖笔,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
华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华尔没有向李鸿章行军礼,甚至没有等李鸿章开口,便直直地走到了李鸿章的案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昂起脑袋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面色平静的江苏巡抚。
“李抚台。”华尔沉着脸说道。
“你欠我一个解释。”
李鸿章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拿起身旁的一盏茶,轻轻吹了吹茶沫,嘬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用不急不缓的语调问道:“华尔先生,何以如此动怒?有话慢慢说。”
“慢慢说?”华尔冷笑一声,站直了身子,双手往腰间一叉。
“好,那我就慢慢说,掰扯清楚。我们进攻敌军营垒之前,北面炮声震天,足足轰了好几个小时。你们不遗余力地往刘铭传所要攻打的敌军营垒堆砌火力。
而我的部队呢?没有得到任何额外的火力支援,李抚台,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竞争?”
李鸿章听完通译的翻译,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整了整马蹄袖袖口,淡淡地说道:“刘铭传的铭字营乃我淮勇精锐,久经战阵,配属有重炮。这有什么不公之处?”
华尔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转而质问道:“那好,就算炮火支援的事暂且不提。我再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的人打扫战场?
我的部队攻下东寨之后,周盛波就带着人开进了寨子,一句接防就把我的士兵们全撵了出来。李大人,这又是什么道理?”
华尔越说越气,声音不知不觉间都拔高了几分。
“那座营垒是我的兵用命换来的!死了十几个弟兄,伤了几十个弟兄,连我最可靠的一个领队都死在了寨子里。我的人还没来得及收殓阵亡士兵的尸体,就被你们淮勇给赶走了!”
李鸿章的脸色依然平静如水,从马蹄袖中取出一方白绸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