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先生,你误会我了。你们攻打长毛发逆的营垒已经伤亡不轻,若是徐州城内的长毛发逆恼羞成怒,派出城内的主力出城反扑,你这疲惫之师能抵挡得住吗?”李鸿章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让周盛波率盛字营两千人马上接防,为的不是别的,就是替你们守住阵地,保你们周全。
营垒不仅要攻下,更要守得住,才算真的拿下来。若是你刚攻下营垒,转眼就被长毛发逆夺回去,那这场胜仗还有什么意义?说到底,我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安危考虑,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个屁,华尔听完通事的翻译,默然无语。
他不是没有脑子的傻子,他当然知道李鸿章这番话中尽是些冠冕堂皇的托词。
周盛波接防是真,但在接防的同时把寨子里的缴获物资全部充公也是真;保护他安危是真,但借接防之名强据他的战利品也是真。
华尔权衡着眼前的形势,他不过是一个拿钱办事的洋人雇佣兵头子,眼前这位身材颀长、谈吐从容的东方官员是一省封疆大吏,手握数万大军,掐着他的合同、他的饷银、他的补给。
和李鸿章撕破脸对他不仅没有好处,还会让他的部队陷入真正的困局,乃至是面临解散。
想通了这一层,华尔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愤怒都压在了心底。他没有拍桌子瞪眼。他只是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沉声说道:“抚台大人,你的人不服我们,我懂。你觉得我们是外人,我也理解。但是我的兵,是实实在在地付出了牺牲,连我的领队都死在了那里。”
说到这里,华尔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果您希望这些勇士继续为您效力的话,您需要对他们有个交代。”
说完这些话,华尔没有再看李鸿章。
李鸿章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方才还怒不可遏、此刻却低声下气讨要抚恤的洋人佣兵领队,旋即朝身后的幕僚招了招手。
“华尔先生所部,此次攻打长毛发逆营垒,奋勇当先,不负所托。伤亡将士,理应从重抚恤。即刻从抚衙支银一万两,拨付华尔所部。阵亡者每人抚恤二百两,重伤者一百两,轻伤者五十两,由华尔先生自行分配。此外......”
言及于此,李鸿章缓了缓,继续说道:“这次的仗打完了,后面的仗还多的是。你们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你们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本抚台用人,不问中外,只问能耐。只要你们继续打胜仗,继续替本抚台多杀发逆,银子和赏赐,不会少了你们的。”
三四十个洋兵的抚恤,李鸿章还是给的起的。
况且华尔的这支佣兵确实有两把刷子,李鸿章对华尔这支佣兵的表现还算满意,希望能够留下这支佣兵为己所用,用来打硬仗也不心疼。
华尔听完通事的翻译,面色稍霁,至少此行要来的一万两白银的抚恤,回去之后能对他的佣兵们有所交代。
至于李鸿章所画的饼,在华尔看来不过是些含糊其辞的承诺,于在雇佣兵行当里混了多年的华尔来说,跟废话没有什么区别。
......
徐州城内,原满清徐州知府衙门。
这座衙署在徐州城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体面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只是自打石达开率翼殿大军攻占徐州以来,这座衙署已经换了主人,如今这座衙署乃石达开的临时行辕所在。
里里外外站着的都是头裹黄巾、腰悬佩刀、手持上了铳剑的启明铳以及六子转轮手铳的翼殿刀牌手。
正堂内,石达开正俯身在舆图前。
这幅舆图是他征战徐淮期间在淮安缴获,虽说满清的舆图较为粗疏,但也勉强能用,图上标注了徐州、淮安、宿迁、海州一线的山川河流以及城池集镇。
石达开的眉头微拧,形成了一个淡淡的“川”字。
他的手指在徐州城外的几处标注上来回摩挲移动,不时停下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值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刀牌手步入正堂,单膝跪地禀报道:“禀五千岁!东郊有两处营垒失守,溃兵逃回城中,据他们报称,这两座营垒已为清妖所破!”
石达开闻言游走在舆图上的手指一顿,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石达开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道:“继续说下去。”
“据溃兵说,南边那个失守的营垒是被清妖的洋炮轰塌了寨墙之后才失守的,守垒的弟兄们大多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散了。北边的营垒,压寨的老兄弟打到最后,无人得以脱身。”
石达开慢慢抬起了头,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山上,直起身子,目光落在眼前的刀牌手身上:“洋兵?”
“是,有溃兵说攻打他们营垒的不是李鸿章的淮勇,而是一支洋人的队伍,约莫四五百号人,都穿着深蓝色的洋衣。”
石达开闻言沉默了片刻,朝刀牌手摆了摆手:“知道了,传令下去,各营垒加强戒备,城墙上加双岗,夜里不许打马虎眼。”
刀牌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正堂内重新安静了下来,但石达开的眉宇间那抹淡淡的皱纹却加深了几分。
刀牌手走后,石达开重新低头看向舆图,目光在徐州城外那几十个代表营垒的红色小圈上来回扫视着。
他在城外布置了三四十座这样的营垒,星罗棋布地屏护着徐州城的四面,失守的两个营垒不过是其中两个并不起眼的偏寨,两处营垒守军合计都没过千,且多是他在徐州新募的本地兵,战斗力不强,损失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两座营垒的失守,于石达开而言算不上什么难以承受的损失。
别说两座偏寨,就算清军再拔掉几座城郊的营垒,以徐州城中翼殿主力的实力,依然足以守住城池。
只是洋兵的参战,还是让石达开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心生警惕。
凝思良久,石达开从案头的一叠公文中抽出一份已经拆阅过的,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
那是一个多月前从上海方向送来的探报,上面写着:英夷领事罗伯逊近日频频出入苏松太道衙门,与清妖道员吴健彰密商,据悉已在上海、南洋等地招募夷兵数百人,不日即将北上。
当时石达开看到这份探报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清廷雇佣西洋火轮船解运粮饷前往京师救急,和洋人勾搭成奸已不是什么秘密,此事石达开是知情的。
石达开原以为以英夷为首的洋人最多兜售些军火给清廷,支持清廷,直接派兵参战是石达开没有料到的。
区区几百个洋兵,说句实在话,在石达开眼里还远远算不上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