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殿有雄兵数万,这些洋兵再能打,人数也有限,翻不了天。
但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东西,才是真正让石达开感到不安的地方。
洋人,尤其是英吉利岛夷,对清廷的支持态度要远超他的预期。
石达开端起桌案上的茶盏嘬了一口茶水,旋即传召徐州城内的翼殿高级军政官员前来议事。
无多时,受到石达开召唤的徐州城内的翼殿高级军政官员陆续抵达了石达开在徐州的临时行辕的正堂。
跟随石达开征战徐淮的几位核心将领和文官已经分坐在两旁的太师椅上。
石达开将方才收到的军报简要说了一遍,又让亲兵将几个从东寨逃回来的溃兵带进堂来,当着众人的面问了几句话。
溃兵们浑身是泥、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将东寨被洋兵攻打的过程讲述了一遍,洋炮轰寨、洋枪排射、老卒死战、全军覆没,说到最后,几个溃兵的声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石达开挥手让他们退下,旋即环视了一圈堂中诸人。
“都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石镇吉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嗓门本来就大,此刻更是因为按捺不住的怒意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区区几百个洋兵而已,既然洋人主动招惹咱们,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已,明日我亲自带兵出城,找到这些洋人的驻地,把他们一锅端了!为牺牲的兄弟复仇!”
北殿奋天侯罗大纲在广州大败保民团,连组建保民团的英吉利驻广州领事巴夏礼都沦为俘虏,保民团一朝尽没之事,天国各殿的高层是知情的。
石镇吉等人对西洋兵并没有什么滤镜,反而跃跃欲试,想和这些刚刚攻下他们营垒的洋兵碰一碰。
石达开没有急着表态,目光越过石镇吉,落到了张遂谋身上。
张遂谋缓缓站起身来,先朝石达开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转向石镇吉,开口说道:“国宗此言差矣。”
石镇吉的眉毛登时就竖了起来,重重地哼了一声,问道:“何处差了?”
“数百洋兵确实不足为据。”张遂谋缓缓说道。
“洋兵有数,而洋械无穷。李鸿章现为苏抚,有江海关的关税作抵,又有江苏厘金为军费,已经今非昔比。”
傅忠信也站起身来,先朝石达开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说道:“元宰说得不错,这几个月来咱们所遭遇的清妖,与从前交手的清妖不同。
以前的清妖,无论是八旗绿营经制军,还是团练,用的多是旧式鸟铳和土炮,仅有少量清妖精锐装备了洋枪洋炮。
而这次在徐淮遭遇的淮勇,所装备之洋枪洋炮之多,前所未见,甚至还有重型洋炮,火力比从前的清妖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傅忠信不敢轻敌,李鸿章的淮勇或许不是他们所遇到的最为骁悍的满清武装,但却是他们所遭遇到的装备最好的满清武装。
也正因李鸿章的淮勇装备同过往的清军武装相比有了质的飞跃,且淮勇的素质在一众清军中算比较好的,又他娘的筑垒围城,龟缩不出,徐淮战场这才陷入长久的僵持态势。
火力得到升级的淮勇所驻守的营垒,确实要比以往的清军营垒难啃一些。
堂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石达开站起身,负手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人,凝思良久,终于开口发言。
“我军困守徐淮,已逾数月。徐州、淮安这两座城池,虽然城防坚固,但城外的粮道、补给线早已被淮勇步步蚕食,我们囤积在安徽的物资运不过来。我们在徐州城内的火药储备,也是只出不进,一日少过一日。”
说着,石达开转过身来。
“如今李鸿章有满清朝廷和洋人的支持,他的处境要比咱们好得多,至少他粮饷火药无忧。长久滞留于徐淮,同李鸿章在此地对峙,于我们不利。这么耗下去,正好遂了李鸿章的意。”
按照石达开原来的计划,他本想在攻占徐淮后像经略安庆、合肥一样经略这两座极具战略价值和经济价值的大型城池,扩展翼殿的战略纵深。
以徐淮当地的资源同清军相峙,屏翼安徽后方。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随着清廷和英夷、法夷签订《通州条约》,双方罢兵言和,北方的清军主力,连同勤王的清军各部渐次南下,彻底打乱了石达开的计划。
石达开不得不在没有对徐淮地方完成整合,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仓促迎战。
尽管时至今日,清军未克徐淮,但石达开也没能再度打开徐淮地区的局面。
虽说此时放弃好不容易拿下的徐州、淮安,石达开心有不甘。
可理智告诉石达开,继续同李鸿章在徐淮干耗,往后的局面于翼殿而言只会越发不利。
“翼王高见。”
张遂谋起身拱手,支持石达开的决断。
“我军主力未损,精锐尽在城中。无论是李鸿章的淮勇,还是那几百个洋兵,都挡不住我们突围。臣以为,与其在徐淮和清妖干耗,不如择机突围,回师安徽。
我殿攻占徐淮未久,尚未来得及经营,根基未稳。而我们在安徽经营多年,根基牢固。
况且,安徽尚有北王可以相依相恃。一旦我军突破清妖的封锁回到安徽,便是鱼归大海、鸟入山林,李鸿章和洋人也奈何不了我们。”
张遂谋觉得李鸿章的淮勇固守营垒尚可,野战绝不是翼殿老兄弟们的对手。
眼下翼殿在徐淮两地的主力建制完整,而且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如若突围回安徽,李鸿章的淮勇绝对拦不住他们。
既然在徐淮两地同清军对峙已久,仍旧未能破局,不如直接回自己的主场安徽,从长计较。
石达开也厌倦了一直和李鸿章耗在徐淮,张遂谋的这番话,说到了石达开的心坎上,石达开微微颔首道:“我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