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深处道房净室里后来发生的事，林向东自然一无所知。
他挂记着妻子跟孩子，正急匆匆赶回板厂胡同。
此时正值中午，秋阳耀目，大街上人来人往。
各大厂矿机关门口没有撤下去的红旗与灯笼上，还带着国庆佳节残存的气氛。
只有墙壁上新换的标语口号，依旧显得剑拔弩张……
人烟稠密的地界，林向东自然不能全力施展身法，只能快步而行。
才进板厂胡同小四合院，只见厨房上的炊烟袅袅升起。
顾玄真与章国伟搬了个小桌子在正房廊下喝酒。
林向南端着个小碗，正陪着俩人笑嘻嘻的聊天说话。
小四合院里的幽静闲适，瞬间抚平了林向东匆匆赶回来的焦虑担忧。
林向南眼尖，立时看见了大步流星走回家的哥哥。
朝林向东招招手。
“哥，你回来了！”
“嫂子吃了中饭，喂饱小坦克，刚睡下。”
“你跑哪里去了？”
林向东随口解释了一句。
“我昨儿晚上跟二师伯与六师叔出去有点事。”
“没来得及赶回来。”
“中饭是谁做的？”
林向南噗嗤一笑。
“妈今早上班前准备好的，在厨房骂了你一早上！”
“说不靠谱这回事儿当真会传染！”
“二师伯一来，你就跟着不靠谱了！”
林向东没忍住笑出了声。
转开话题问道：“顾大爷，章叔，吃好了？”
顾玄真朝东厢房努努嘴，笑得挤眉弄眼。
“别问了，快进去看看。”
“早上你妈那顿臭骂你算是躲过了，估计里面那顿你躲不过！”
章国伟轻轻拉了他一把。
笑道：“东子，别听你顾大爷胡说八道！”
“云舒才不是那么泼辣人！”
“去看看吧，也好让你媳妇安心。”
林向东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进了东厢房。
大白天的自然不会开灯，屋内光线不暗。
云舒斜倚在床头，怀中抱着襁褓。
小家伙显然已经吃饱喝足。
小嘴微张，睡得正酣，脸蛋红扑扑的像只熟透苹果。
云舒轻轻拍着儿子。
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见房门声响，身子微微一动。
却并未睁眼，反而将呼吸放得更匀长了些，闭紧了双目装睡。
林向东何等机灵？
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暗道一声“不好”。
昨夜匆忙离去，至今方归，云舒这是生气了！
想着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故意脚下一个踉跄，口中发出一叠声夸张的“哎呦”叫唤。
整个人如同被抽了筋骨般，“噗通”一下重重倒在床上。
身体顺势死死贴在了云舒身边。
“哎呦……哎呦……”
“这一夜……可……可累死我了……”
他装出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口中喃喃自语：
“六师叔说了……我这是……真元耗尽……神魂不稳……”
“让我回来……好……好休息……”
“这全身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这几句话说得那叫一个虚弱飘忽，带着十足可怜的劲儿。
门外，还在吃饭的林向南知道自家哥哥的秉性，没忍住噗嗤一笑。
云舒原本打定主意要冷他一阵，给他个教训。
可一见丈夫这气息奄奄，眉宇间尽是疲惫与耗损的模样。
说得又是什么“真元”什么“神魂”这些她不甚明白的东西……
昨晚的担忧瞬间又翻涌上来。
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她慌忙睁开眼，将怀中的襁褓放在旁边的小床上。
急忙转身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东子！你……你昨儿半夜出去到底做了什么？”
“是跟谁动手了吗？”
“伤着哪儿没有？”
“六师叔他老人家还说了什么没有？”
声音里满是惊惶与心疼，早将装睡和置气抛到了九霄云外。
林向东心头暗喜，知道这“苦肉计”奏效，难关已过。
非但没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将脑袋埋进云舒臂弯。
搂住妻子的腰。
鼻尖贪婪地嗅着熟悉的气息，嘴里哼哼唧唧。
“没……没动手……就是……累得慌……”
“好媳妇儿……让我……就这么歇歇……”
这话里面倒有七分是在耍赖撒娇。
云舒被他这无赖行径弄得俏脸飞红。
偏生看他这副装出来的憔悴样子，一颗心软得不像话。
自家丈夫向来风风火火，精神抖擞。
哪里见过他这么“软弱”的时候？
只得任他像个八爪鱼似的黏着。
下意识地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睡吧……睡吧……”
“快别说话了……”
声音轻柔，如同哄拍着另一个缩小版的坦克。
心中却不由得暗自思忖。
看他这副样子，难道昨夜真的遇见了什么凶险……
林向东原本只是装模作样，意在蒙混过关。
免得才出月子的妻子当真动了真火伤身体。
然而这一夜的施术疗伤，引导天地余威，真元心神委实损耗巨大。
此时靠在最令他安心的怀抱里……
鼻端闻着妻子熟悉的气息，那边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那根紧绷的弦一松，排山倒海的倦意便汹涌而至。
不过几个呼吸间，装出来的微弱鼾声，渐渐变得深沉均匀起来。
当真沉沉睡去。
睡得毫无防备，像个累极了的大孩子。
云舒低头看着丈夫沉睡中犹带着一丝疲惫的侧脸。
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保持着这个有几分别扭又温暖的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他。
窗外。
日影悄然西斜，斜阳满院。
余晖一点点爬过院墙，漫过青砖地面、
将整个小四合院都染上一层温暖而静谧的金色。
林向东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喧嚣无比。
刚从幼儿园接回来的大炮，像脱了缰的小马驹，正满院奔跑撒欢。
稚嫩的笑声和脚步声咚咚作响。
厨房里，林母正张罗着做晚饭。
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在锅里滋啦爆开的声音。
西厢房廊下。
林向南一手揪着弟弟林向北的耳朵，一手点着摊开的书本。
嘴里念叨着：“看这里，看这里！”
“又算错了，笨死了！”
林向北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