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歪着脑袋,眼睛瞟向院子里撒欢的大炮,满眼羡慕。
这年头,正经的家庭作业不多。
大抵都是背诵著作选集跟红色小册子。
但林向南逼弟弟学的,显然不是这些顶顶时兴的东西。
而是实实在在的文化知识。
另一边。
顾玄真正大着嗓门,跟章国伟说说笑笑,不知在聊什么趣事。
爽朗的笑声穿透了整个小院。
和厨房的声响、孩子的吵闹、林向南的“教学”声混杂在一起。
喧腾却又无比踏实。
整个小院里满满都是人间烟火气。
林向东猛地坐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得有多沉。
侧头看向身边的妻子云舒,柔声问道:“胳臂可是被我压麻了?”
“我给你揉揉。”
“坦克这一下午没醒来?”
云舒见丈夫醒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笑意。
“可歇好了?”
“脸色看着好多了。”
“晚饭还要些时间,要不你再眯会?”
她目光转向旁边小床上的襁褓,宠溺笑道:
“这孩子乖巧得很,一下午都没哭闹,睡得可香了。”
“估计他也知道怕吵醒你……”
话音刚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有多不准。
小床上的坦克小嘴一瘪,眉头一皱。
随即蹬着小手小脚,毫不客气地扯开嗓子哭了起来:“哇哇哇!”
那嗓门又亮又急,穿透力十足。
云舒顿时噗嗤一笑,嗔怪地看向儿子:“这孩子,才夸着呢!”
“一句好话都听不得,这就哭了!”
林向东也忍不住笑了,翻身跃下床。
熟练地走到小床边,俯身抱起正用哭声宣告存在感的小家伙。
轻声笑道:“好了好了,不哭不哭,爸爸在。”
他熟练地换了尿布,又轻声哄了几句。
等小家伙哭声渐歇,将孩子交给云舒喂奶。
安置好妻儿,这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对正在厨房里忙碌母亲道:“妈,这几天六师叔可能不回来住。”
“今儿晚上的素斋不用做了。”
林母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敲在铁锅沿上。
发出清脆又带着几分怒气的声响。
沉着脸道:“都当爸爸的人了,做事一点不考虑周全!”
“如今连夜不归宿都不会提前说一声了!”
“害得你媳妇担这一夜的心!”
林向东忙解释道:“妈,是真有事,十万火急,实在赶不回来。”
“您看,六师叔不也还没回来么?”
林母瞪了他一眼。
“我都不稀得说你!”
“越说越来气!”
“别在这儿杵着碍手碍脚,赶紧去正房摆碗筷,准备吃饭!”
“今晚哪都不许去!”
“多陪陪云舒跟孩子!”
话虽严厉,怒气渐消!
林向东哈哈一笑。
“得令!”
“我哪都不去,就在家陪着!”
……………………
此后数日,六师叔果然一直在白云观没回来。
方丈师祖与白眉老道早就离开了四九城。
将后续对紫袍老道的治疗与调养,一股脑全交给了静意子。
六师叔只在白云观深处道房净室里守着,对其他观中弟子并没影响。
唯一叫苦连天的人是二师伯静远子。
六师叔晚间跟他住同一间道房,连他悄悄藏着的酒都不能喝了。
林向东偶尔也会过去看看紫袍老道。
却始终不肯接紫袍老道明里暗里想他二十年后帮忙的话茬。
具体这位想叫他做的是什么事,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横竖当日自家师祖那般如临大敌一般的紧张,绝对做不得假……
听人劝,吃饱饭。
日子一晃,就到了重阳节前日。
林向东早早亲手蒸好了松软香甜的重阳糕,又备下两小坛清冽的菊花酒。
先将一份送去隔壁朱家溍家,寒暄几句后。
便又蹬上车,往芳嘉园胡同3号院而去。
推着车走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院,林向东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此时,院中早已不复当年高朋满座的盛景。
溥雪斋不知所踪……
陈梦家自缢身亡……
赵萝蕤身陷囹圄,处境堪忧……
就连曾寄居在此处的黄苗夫妇等一众友人,也早已风流云散……
院中草木依旧,却平添了几分萧索寂寥。
林向东望着空落落的院落和紧闭的门窗。
轻轻叹了口气,物是人非的沧桑感悄然涌了上来……
支好自行车,站在院中扬声唤道:“王大爷,袁姨,在家么?”
“给您送重阳糕,菊花酒来了。”
话音刚落,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世襄的脑袋探了出来,乐呵呵地招呼道:“在呢,在呢!”
“快进来!”
“你小子还真讲信用,说送就送来了!”
林向东从车把上解下装着点心和酒水的网兜,大步进了屋。
屋内原先那些明式家具早被他以悄悄收进了神秘空间。
如今摆在屋里的,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一套毫不起眼的杂木家具。
灰扑扑的,放在这年头正合适,不会引人注目。
不过。
林向东还是发现角落里又悄然多出了几件造型古朴的明式家具。
显然是王世襄没忍住,又悄悄淘换回来的“心头好”。
林向东将带来的重阳糕和菊花酒摆在桌上。
目光扫过那几件新添的家具。
忍不住好笑地打趣道:“王大爷,您又没忍住手?”
“这年头,风头火势,也不怕被人惦记上?”
王世襄跟个老顽童似的,朝林向东神秘兮兮地眨巴眨巴眼。
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道:“怕什么?”
“不是还有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江洋大盗’么?”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同时哈哈笑了起来。
那位让王世襄如此有底气的“江洋大盗”,不是别人正是林向东。
林向东略坐一阵,见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王大爷,明儿重阳,我没时间陪您去登高赏秋。”
“您二位养好精神,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王世襄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东子,先别急着走。”
“你……你可知道有种成药,叫做河车丸?”
林向东脚步一顿。
转过身来,眉头微蹙。
他当然知道这味在中医里颇为特殊的成药……
沉声问道:“王大爷,那药有伤天和,您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