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芳嘉园胡同3号院里,灯光昏黄。
王世襄见林向东神色微黯,将本就压低的嗓音又往下沉了沉。
“东子。”
“明儿不是说好要一起去西山么?”
“那天,那天俊之兄托我私下问你个事……”
林向东没接这话茬,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唉……”王世襄轻叹一声,索性将话挑明。
“他那位哥哥的身子骨,实在是不好。”
“当年蒲辅周蒲老先生曾给开过一个方子,就是那……河车丸。”
“一直靠这味药养着……”
“如今成药已经不多了……如今情势又没处去配……”
见林向东依旧没说话,王世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俊之兄知道你深谙岐黄之道,又与道门渊源深厚。”
“让我问问你手头,或者你师门长辈那里……有没有这现成的药丸?”
“不拘多少,只求能……能缓得一时是一时。”
溥杰的哥哥,自然就是那位被林向东私下里戏称为“病龙”的前朝逊帝。
今日已是九月初八。
寒露已过,霜降未至,正是肃杀之气渐浓的时节。
据林向东所知,那位紫禁城的旧主人,确已时日无多。
也不过就是这几天了……
西风卷过小院,带着微凉的秋意。
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印证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凋零。
林向东沉默片刻。
深深看了王世襄一眼,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声音轻飘得像此刻拂过屋檐的夜风。
“王大爷,抱歉……”
“这味成药……我手头没有……”
他并没有解释为何没有,也没提及师门长辈。
只是干脆利落地说没有这味成药,彻底关上了这扇门。
他对那条“病龙”的观感素来不佳,夹杂着复杂的历史情绪和个人的不认同。
更何况,那河车丸的主药紫河车,在他前世早已因伦理争议和潜在风险被《药典》除名。
在他眼中,此物的确有伤天和。
所以打心底里,就不愿沾染上这事。
一丝一毫都不愿。
王世襄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心中释然。
林向东与溥杰私交尚可。
然而,对于那位身份特殊的“病龙”,林向东却始终保持着泾渭分明的态度。
就连偶尔在芳嘉园胡同遇见,都会立即找借口回避。
这份冷淡疏离,王世襄当然不是不知道。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向东的肩膀,动作带着理解,也带着几分无奈。
他没再追问成药的事,更没有强人所难地提起不如去医院看看的话头。
只轻声道:“罢了……东子,你的意思我明白。”
“我跟俊之兄……再想想别的法子罢。”
林向东张了张嘴。
终究低声提醒了一句,带着几分玄机,也带着几分劝慰。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王大爷,明日西山聚会,记得转告溥杰先生……”
“命数有定,看开些吧。”
说着朝王世襄跟一直安静站在房门口的袁荃猷,挥了挥手。
“王大爷,袁姨。”
“天晚了,我先回了,来日再会。”
袁荃猷温声嘱咐道:“东子,路上骑车当心。”
王世襄却没再言语。
目送林向东利落地跨上二八大杠,消失在胡同里。
直到林向东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过身,踱回妻子身边。
袁荃猷迎上前,有些不解地问道:“畅安,你怎么没跟东子详细说说曜之兄的病情?”
“他医术甚高。”
“就算没有现成的药丸,叫他去医院看看也好啊?”
“俊之兄急的不行。”
曜之,是溥仪的字。
俊之,则是溥杰的字。
此时,西风渐紧,夜色如墨。
院中老树的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无依无靠地飘落。
王世襄望着满眼萧索的景象,声音低沉。
“荃猷,你还没看出来么?”
“东子……他根本不愿意沾这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地补充了一句。
“从始至终,他连一句‘病情如何’都没问过。”
“你再想想,平日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或是风寒不退,他知道了是何等热心?”
“搭脉看诊,仔细开方,甚至亲自送药上门。”
“可今日……他连问都没问一声……”
袁荃猷听见丈夫的话,回想起方才王世襄提起河车丸时的情景。
林向东蹙起的眉头和随后斩钉截铁的否认。
立即明白了丈夫话中意思。
林向东那不是没有药,也不是没办法……
而是……不愿。
一种基于原则和情感的,彻底的拒绝。
夫妻俩相对而立,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晚风穿过庭院,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光影摇曳在俩人脸上。
良久。
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叹息声轻若鸿毛,飘散在清冷夜风中。
仿佛承载了太多那些身在滚滚洪流中,渺小却又沉重得无能为力的情绪……
…………………………
林向东蹬着二八大杠回到板厂胡同时,夜色已深。
小四合院里却依旧灯火通明,透着一股家的暖意。
东厢房里传来妻子云舒轻柔的哼唱和轻轻拍哄孩子入睡的声音。
正房里的戏匣子正放着现代京剧,锣鼓点敲得震天响,慷慨激昂。
顾玄真和章国伟两人凑在桌边,一边听着,一边低声讨论着什么,神情颇为投入。
林向东家里有四九城牌的电视机,这年头算是稀罕物。
只是电视节目实在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
远不如戏匣子里的广播内容丰富、更新及时。
所以平日里,听戏匣子反而成了主要的消遣。
六师叔静意子却并未在屋内听戏,而是独自一人负手站在那株老紫藤花树下。
身影几乎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看着天际半轮明月默然出神。
林向东连忙停好车。
快步走过去,带着关切问道:“师叔,您回来了?”
“这几天在白云观辛苦您了。”
“那位师祖的伤势……可大好了?”
他指的当然是之前被天地之威反噬留在白云观养伤的那位老道。
六师叔缓缓转过身。
清冷月色下,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声音也是惯常的云淡风轻。
“嗯,回来了。”
“那位师叔已无大碍,只是修为尚未恢复。”
“你二师伯今早亲自送他老人家回龙虎山静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