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回龙虎山？”
“怎么不去秦岭幽谷？”
“那边山高林茂，更为清净。”
“或是回咱们崂山后山也好啊，有四师叔照看。”
六师叔看了林向东一眼，深邃如寒潭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师叔他老人家是正一一脉耆老。”
“堂堂授箓高功法师，去秦岭幽谷作甚？”
“莫非是嫌龙虎山的香火不旺，要去帮全真一脉带徒子徒孙不成？”
林向东被师叔这罕见的揶揄噎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讪讪笑道：“看我这记性！”
“那几天光听师祖他们‘师弟’、‘师弟’地叫着，亲近得很。”
“倒一时忘了他老人家身上那件紫袍的分量了！”
“是弟子糊涂了。”
紫袍是正一派高等级法师的标志。
六师叔显然不想在此事上多言，很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无妨。”
“等你二师伯从龙虎山回来的时候，守慎那小妮子，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提到守慎，林向东精神一振。
忙追问道：“师叔，飞羽姐她这次到底去哪了？”
“我用梅花易数推了推，竟算不出她的行踪，一片混沌。”
“她也没往我厂里打个电话留个口信，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六师叔神色依旧淡然。
“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自有她的缘法和历练。”
“其他的事，不必多问，也无需担忧。”
“等她平安归来，你自己问她便是。”
他顿了顿，直接吩咐道：“时候不早了。”
“去叫大炮出来吧，该给他泡药浴了。”
林向东见师叔口风如此之紧，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只得压下心头的疑惑，应道：“是，师叔。”
说完转身朝还亮着灯的东厢房走去。
屋内，大炮还没睡，正精神头十足地趴在床沿上。
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妈妈哄弟弟睡觉。
林向东走过去，伸手在他小屁股上轻轻拍了拍。
笑道：“臭小子，还不困？”
“快出去，六师祖等着给你泡药浴呢。”
“去晚了小心师祖揍你。”
大炮一听“六师祖”和“药浴”，一点不怕，笑嘻嘻地一骨碌爬起来。
“知道了，爸爸！”
“姑姑回南锣鼓巷去了，六师祖才不会揍我！”
边说边迈开两条结实的小短腿，“蹬蹬蹬”地朝门外跑去。
云舒将哄睡了的坦克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小床上，盖好被子。
转头轻声问道：“东西都送到了？”
“袁姨身体还好？”
林向东走到床边坐下，点了点头。
“嗯，重阳糕和菊花酒都送到了。”
“袁姨看着气色还行。”
“不过……”
他略一沉吟，还是将王世襄私下询问河车丸的事情告诉了妻子。
“……我没应，也没多问。”
云舒两道秀眉蹙了起来。
“是那位的事？”
“当初飞羽姐不就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千万别跟他走得太近么？”
“这事千万不能掺和！”
“沾上了，谁知道后面会有什么麻烦……”
她在何老爷子跟薛姨身边长大，正治敏感度甚高。
这一两年又见够了那些千奇百怪的事……
对林向东的决定表示完全支持。
夫妻俩又低低声说了一阵私房话。
直到大炮泡完药浴，小脸红扑扑、带着一身淡淡的草药香气回来。
东厢房里才熄了灯，安然歇下。
窗外，风声渐紧，一夜无话……
……………………
次日，九月初九，重阳。
并非周末，自然是没有假期的。
清晨的空气带着微微寒意，霜华似乎更重了些。
林向东早早起身，安排好家里的事务。
叮嘱林向南照看好嫂子跟大侄子。
便如往常一样，骑着二八大杠汇入了上班人群，向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而去。
厂区里，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灰白的烟柱。
一线车间里的机器的轰鸣声尚未完全响起，显得有几分安静。
保卫科大办公室正是早上最忙碌的交接班时刻。
一群穿着整齐制服、精神抖擞的巡逻员正在领取装备、检查器械。
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巡逻任务。
见林向东推门进来。
众人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嘻嘻哈哈却又带着敬重地齐声喊道：
“科长好！”
“科长早！”
林向东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一边往里走，一边摇着手笑道：“都忙你们的去！”
“别管我，该交接交接，该出去巡逻的做好准备！”
这时，卢明快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悄悄一拉林向东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科长，今早上的报纸刚送到……”
他边说边将一份散发着新鲜油墨清香的报纸展开。
手指在头版的一处重重地点了点。
“您看看这个……”
林向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篇措辞异常严厉、充满了战斗气息的社论标题。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林向东眉头微皱，正准备开口询问具体情况。
正在此时。
厂广播站的高音喇叭猛地响起。
熟悉而激昂的红歌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东方红，太阳升……”
歌声回荡在整个厂区上空，宣告着正式上班时间的到来。
大办公室里的保卫员们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林向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迅速对卢明道：“卢明，先走流程！”
“早请示要紧，其他的事，等会再说。”
他整了整制服领子，汇入迅速列队肃立的人群之中。
站在队列前方，跟着保卫科里的同事们，面向画像。
神情庄重地开始进行例行的“早请示”仪式。
口中念诵着规定的词句，心中却不由得幽幽一叹。
新一轮的活动，终究是又来了……
依旧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只是不知这一次，又会席卷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