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一准让冯广唐过来报到。”
他说着就想溜。
聂平远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胳膊。
笑骂道:“委会办公室有鬼吃你啊?”
“原先恨不得天天长在你杨叔办公室里。”
“现在倒好,十天半拉月都看不见你人影!”
“怎么?躲清静躲我跟你杨叔跟前了?”
林向东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稽首,拖长调子笑道:
“福生无量天尊!”
“贫道行走江湖,还怕几个小鬼?”
他朝聂平远眨巴眨巴眼,压低了声音。
“我是怕您那屋里的山头派系!”
“条条毒蛇都咬人!”
“谁知道哪条看你不顺眼,冷不丁‘吱溜’一声窜出来给你一口?”
聂平远被他这惫懒模样气笑了。
抬腿作势在他腿弯上轻轻踢了一脚。
“滚!滚!滚!”
“小九是咱们自己人!”
“算消停的了,你是没看见那些人脑子打出狗脑子的热闹场!”
林向东装模作样“哎哟”一声。
真跟条滑溜的泥鳅似的,一溜烟窜出门跑没影了。
刚刚聂平远过去一打岔,他倒是忘了问广播站里于海棠的事。
回保卫科先跟卢明安排明天的工作。
等到下午交接班的时间,告诉冯广唐暂时去行伍宣传队帮几天忙的事。
冯广唐嬉皮笑脸地道:“放心科长!”
“保证完成任务!”
“坚决不给您脸上抹黑!”
…………………………
第二天一早。
林向东蹬着二八大杠回红星轧钢厂上班。
离着厂门口老远,就看见门前焕然一新。
两边墙壁上,旧标语被撕得干干净净。
换上了几条崭新的标语口号,墨迹酣畅淋漓。
宣传栏前面更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一张刚贴上去的大红告示格外扎眼。
写着要响应国庆期间最新指示,在厂里轰轰烈烈举办学习班的事。
人群里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尤其是几个扎堆的八卦女工那高亢的嗓门,吵得林向东脑仁生疼。
他懒得去凑这份热闹。
更懒得听那些八卦女工传出来的没影子闲话。
车把一拐,从人群边上绕过去,直奔厂大礼堂方向。
脚蹬子踩下去没两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呼喊。
“东子!东子!”
“等等我!等等!”
林向东捏住手闸,将二八大杠停住。
单脚支地,扭头看去。
许大茂腆着一张加长脸,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
停下二八大杠,伸手扯住林向东的袖子,生怕他跑了似的。
压低声音道:“东子,帮个忙,帮个忙!”
林向东皱了皱眉。
“大茂?你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等会全厂开大会,我赶着去大礼堂安排。”
“这会子你让我帮什么忙?”
许大茂飞快地朝左右瞟了两眼。
见人群都扎堆围着宣传栏,没人特别注意他们。
这才凑到林向东耳朵边上。
低声道:“东子,你还记得咱们厂广播站那个于海棠不?”
林向东心念微动。
顿时想起昨天在行伍宣传队指挥部何九说的话。
难道这厮是为了于海棠来找他的?
林向东斜了许大茂一眼。
“这不是废话么?”
“咱们厂广播站一枝花嘛,还是阎解成的小姨子。”
“我能不记得?”
“怎么着?你俩不是早掰了么?”
“又搁这出什么幺蛾子?”
林向东心如明镜似的。
这孙贼当初想跑路去香江找娄晓娥。
结果才到宝安县就让人打折了腿,被遣返回来。
跟于海棠自然而然也就黄了。
这都过去多久的事了,难道又死灰复燃,黏糊在了一起?
许大茂两道浓眉拧成一个疙瘩。
沉沉叹了口气。
“她原先处的那对象,叫杨为民那小子,你知道吧?”
“背地里憋着坏呢!”
“还真是咬人的狗不叫,不叫的狗咬人!”
“不知道打哪划拉了一堆黑材料,直接捅到行伍宣传队那去了!”
“这特么不是要人命么!”
“弄不好……弄不好她广播站那饭碗都得砸了……”
许大茂舔了舔有点干涩的嘴唇,扯着林向东袖子的手晃了晃。
“东子,她……她好歹跟我好过一阵子……”
“……你看……你看能不能帮个忙?”
“去何队那帮我……帮她递个话,探探口风?”
“看看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向东拍开许大茂扯着他袖子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厮向来是头上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的主,还能有这份好心?
怕是里面还藏着什么别的原因,也未可知。
随即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笑道:“哦?”
“你是说于海棠的事啊……”
“这个么……”
许大茂听见林向东这拉长声音的强调,心里像是揣了个活兔子。
扑通扑通地乱蹦。
手心里直冒汗。
“东子,咱兄弟一场,你可别卖关子了。”
许大茂连声央求道:“给句痛快话,成不成?”
林向东看他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也懒得再逗他。
咧开嘴笑道:“看你这点出息!”
“行了,等会儿开完大会,我帮你问问九哥去。”
“多大点事!”
许大茂一听“开完大会”这四个字,急得差点跳起来。
一把薅住林向东二八大杠的车把。
“别,别介!”
“等开完大会?那黄花菜都凉了!”
“东子,你现在就去指挥部找何队问个准信!”
“算哥求你了!”
一张加长马脸皱得像颗苦核桃,额角都急出了细汗。
林向东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上下打量着许大茂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我说大茂,你小子该不会真又跟余海棠搅和到一块去了吧?”
他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情况,心里门清!”
“余海棠是个好姑娘,你可别犯浑,又去霍霍人家!”
许大茂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又急又臊,原地直跺脚。
“什么跟什么嘛!”
“你这都扯到哪儿去了!”
“根本……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林向东微微眯起双眼,正想再追问个明白。
就在这当口。
广播站里那高音喇叭“滋啦”一声尖锐的电流响。
紧接着。
一道清脆响亮的女声骤然响起,念起了开会通知。
林向东和许大茂都下意识地顿住了,侧耳一听。
果然。
念广播稿的那道清脆女声,字正腔圆,却不是余海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