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烟瘾大，身上的旱烟味更是腌入味了，隔着桌子都能闻到他身上时不时飘出来的烟臭。
呛鼻，呛的人犯恶心。
将事情全部说完，老范下意识地摸兜，想要给自己卷上一棒子。
好在手伸到一半的时候，想起这是在医院的办公室，又悻悻然地将手缩了回来。
“冉院长，你是省里的专家，你看我这孙子还有救吗？”老范身上那股子当家做主的劲儿没了，不管是眼神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颤抖。
冉千康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扶手，“你孙子的情况我听说过，待会我会安排给你孙子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冉千康没有正面回答老范的问题，慢慢斟酌用词，慢慢思考孩子的情况。只是这样的回答，并不是老范想要听到的答案。
看着老范眼神闪烁，冉千康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下，语气也变得坚定许多，“脑瘫最大的问题是运动障碍，身体动作控制困难，但好在这种损伤程度不会随着时间加重。
同样，孩子还小，以后还要发育成长，只要在这个过程中积极治疗、引导，以各种合理方式刺激，是可以让他慢慢恢复一定的生活能力，甚至有几率和正常人一样。”
这才是老范愿意听到的话，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但是，这是个治疗过程很漫长，需要家长极大的耐心，在年复一年的时间里，慢慢地引导、刺激孩子，让孩子逐渐变得敏捷、适应力增强。”
冉千康没有给老范太多欣喜的时间，将康复过程的艰辛说了出来，“这个过程可能是五年，可能是十年，家长的付出得持续不断。
当然，这只是孩子康复过程中最不起眼的一环。
在整个康复过程中，随着孩子慢慢长大，孩子也会越来越痛苦，孩子会疼得冒汗，会哭得撕心裂肺。
那时候你们家长肯定会心疼孩子，会在某个瞬间心软，心疼孩子，生出让孩子休息一下的想法。”
冉千康神色越来越正，声音越来越严肃，说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慢慢地往前倾了下身子，正面看着老范沉声说道，“只要将这个想法有一次变成实际行动，那么以后就会有无数次。
而一旦这种行为发生，那么此前你们付出的努力，孩子遭受的痛苦，都将化为乌有。
所以请问，你们家长能当好这个‘恶人’，当好一个从不懈怠的监督者吗？”
老范嘴唇哆嗦一下，他想要干脆利落的说出‘能’，但就这么一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自己监督、付出、引导，别说一年，别说十年，只要能让孙子好起来，能自己生活，不拖累儿子儿媳妇，他就是做一辈子都能坚持。
可要是说到心疼‘孙子’，老范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心里很清楚，他和他媳妇，甚至是儿子儿媳妇，看到娃娃疼的冒汗，疼的哭声嘶哑时，他们肯定会心疼，会心软，不想让孙子受罪。
冉千康看一眼老范，前倾的身体缓缓后靠，语气再度放慢，“还有，脑瘫造成的症状很多，不同症状代表治疗方式也不一样。
这就需要你们家长得完全配合医生，需要定期到医院进行检查。
这个过程中，可能会花费很多的时间、很多的钱，但却短时间内根本看不到明显改变，你确定能坚持？”
老范这次倒是没有犹豫，冉千康话音落下，一个‘能’字便脱口而出，说的非常坚定。
只是冉千康好像没听见，也没看见老范的表态，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最后一条。
脑瘫很大程度上都会对智力造成影响，在治疗过程中要是你们发现，孩子智力低下，甚至做不到正常人的程度......说的直白一点，孩子像个傻子，你们是否能接受，是否还会继续坚持？”
老范再一次犹豫了，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噎的他呼吸都开始有点困难。
冉千康没有催促，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发呆的老范。
他此前在和省田管中心合作的时候，对于神经运动方面有些研究和心得，现在碰上这个脑瘫患儿，他心里莫名升起了一些想法。
再加上现代康复的经验和理念，冉千康不敢保证孩子以后能恢复到正常的模样，但让孩子慢慢的有自我行动能力，还是有信心的。
另外对于大脑损伤后的智力恢复，此前在给老欧的那个年轻同事，还有钱真多的外甥女身上，也积攒出了一点点的经验。
但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和区别又很大，治疗脑损伤的药方药效到底能有多大成效，他心里也没底。
万一这孩子智力损伤比较严重，自己的治疗效果又达不到理想状态，那可能的后果......
不管是家属找茬，还是因为智力问题，小孩子被家属......这都不是冉千康愿意看到的。
与其这样，还不如提前把事情说清楚，自己把自己的义务尽到，少了麻烦，也少了心理负担。
费永寿看着脸色青红交加的老范，又转头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冉千康，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他是真没想到，冉千康会说的这么直白，句句看似在讲解在解释，但句句却都在戳老范的心。
这些话放到他身上，面对老范这样的乡亲，他是真的没办法说不出口。
不过他也明白，冉千康说的全是事实，全是人性的选择，所以他也没办法给老范说什么，只能他自己做决定。
只要他自己做了决定，一切都由他自己承担。
良久，办公室安静的氛围被老范干涩的声音刺破，“冉院长，我什么都愿意。
我不求知娃娃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只要能让孩子好一些，以后能自己吃饭过日子就行。”
冉千康腰杆瞬间挺直，双手扶住桌面沉着有力地说道，“好，只要你们家长能坚持，能配合，那我肯定尽十二分的力去治疗这个孩子。
待会我就安排人给孩子做全面检查，之后我会联系金洮这方面的专家。
至于你说让我找你儿媳妇谈谈，也没问题，待会我就安排，肯定让她理清楚这其中的问题。”
老范身上也渐渐地有了精神，但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冉千康却紧跟着来了个‘但是’。
“但是，我和你儿媳妇谈过之后，你也要配合我和别人好好谈一次，将你刚才告诉我的事情再说一次。”
老范没有犹豫，重重地点头应下。
冉千康说到做到，出了办公室后立马找到章主任说了自己的诉求。
章主任那是一点磕巴都没打，甚至都没问这孩子身上产生的一系列费用该怎么算，转头便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章主任和县医院这边特别的配合，只要冉千康有需求，他们便无条件配合。
但是等冉千康找到慧儿，想要和这位孩子妈妈好好聊聊的时候，却遇上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