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陈正东走回办公桌后面,将那堆厚厚的案件资料全部摊开:
水警总区的现场勘查报告、弹道分析、法医鉴定、雷达监控数据、国际刑警组织的情报、邱刚敖专案组收集的所有线索。
他将这些资料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一页一页地快速翻阅。
陈正东的记忆力远超常人,看过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会牢牢刻在脑海里。
但他需要再看一遍,不是为了记住,而是为了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彻底激活。
翻阅完毕,陈正东将资料合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正东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让周围的声响渐渐远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墙上的挂钟声、窗外的车流声——一切都在他的意识中淡化,只剩下他自己。
接着,陈正东开始施展“共情替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精神力如潮水般从体内涌出,被无形的手掌攫住、抽取,流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
那种感觉并不舒服,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脑海中轻轻刺探,每一次刺探都带走一丝能量。
但陈正东没有停下来。
他开始模拟劫匪的思维。
陈正东的意识沉入那片漆黑的海面。
凌晨两点十五分,大屿山以南十五海里,货船“萨拉武里号”在黑暗中缓缓行驶,船身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暗银色的边。
颂猜·沙旺素西站在驾驶舱里,眼睛盯着雷达屏幕,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陈正东的意识继续深入,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成为了劫匪中的一员。
他能感觉到夜风打在脸上的冰凉,能闻到海水咸腥的气味,能听到快艇引擎低沉的轰鸣。
他们的快艇没有开灯,没有开雷达应答器,船体是某种复合材料,雷达反射面积小得像一只海鸟。
从公海方向靠近,水警的雷达没有发现他们。
“目标在正前方,两海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说的是带着东南亚口音的英语。
陈正东的意识跟随着快艇逼近货船。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货船上的瞭望手没有发现他们。
快艇猛地加速,船头高高扬起,像一头扑向猎物的鲨鱼,在距离货船五十米处突然减速,靠了上去。
“登船!”
陈正东感觉自己从快艇上跃起,抓住了货船的船舷,翻身跳上甲板。
身后,七八个人影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们的脸都蒙着面罩,只露出眼睛。
自动武器的保险已经打开,枪口指向驾驶舱和船舱的方向。
货船上的武装人员反应很快,但他们的反应再快也快不过已经瞄准他们的枪口。
AK-47的枪声最先响起,然后是M4卡宾枪和MP5冲锋枪的声音。
弹壳在甲板上跳跃,叮叮当当的声响被枪声淹没。
陈正东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货船上的武装人员几乎没有有效的还击,他们的弹壳分布很集中,说明还没来得及分散就被压制了。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
颂猜被两个劫匪从驾驶舱拖了出来,拖到船舱里。
他的手脚被绑住,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浑圆,里面满是愤怒和不甘。
陈正东的意识跟随劫匪的头领走进船舱。
船舱里堆满了白色的包装袋,海洛因的气味浓烈得让人窒息。
劫匪头领蹲下身,用刀划开一个包装袋,沾了一点白色粉末放进嘴里尝了尝。
“纯度不错。”他站起身,走到颂猜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
颂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盯着劫匪头领,声音沙哑但满是威胁:
“你们知道这批货是谁的吗?价值一个亿!是香港龙家的!我是八面佛的儿子!
你们敢动龙家的货,敢动八面佛的人,你们在香港混不下去的!”
劫匪头领笑了,那笑声低沉而张狂。
他蹲下身,与颂猜平视,声音里满是嘲讽道:
“八面佛?
在香港,八面佛算个屁。
龙家又算个屁。
香港卖粉,是我们倪家的天下。
你们的货进了香港,就是我们的货。
你们的钱进了香港,就是我们的钱。
不服?忍着。”
颂猜的脸色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他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变得微弱:“倪家……你们是倪家的人……”
“聪明。”劫匪头领站起身,从腰间拔出手枪,抵在颂猜的额头上,“可惜,聪明的人都死得早。”
“你们会后悔的!”
颂猜嘶声喊道,眼泪和口水一起涌了出来:
“八面佛不会放过你们的!龙家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倪家在香港再大,能大得过我父亲八面佛?”
“砰——”
枪声在密闭的船舱里炸开,震耳欲聋。
颂猜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血花从后脑勺喷出,溅在身后的白色包装袋上,在白色的背景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焦距,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陈正东的意识微微一颤。
他看到了颂猜死前的最后一个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不甘!
他不甘心,因为他是八面佛的儿子,因为他的货值一个亿,因为他以为自己可以在香港横着走。
但他错了。
在香港,有人比他更大,更狂。
陈正东的意识继续跟随劫匪。
他们开始将船舱里的毒品包装袋搬运到快艇上。
陈正东在心里默默数着——不止一艘快艇,是两艘。
两艘快艇并排靠在货船旁边,劫匪们将一包一包的毒品扔进船舱,动作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就在这时,陈正东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船舱的角落里,一个人影在蠕动。
那是颂猜的一个手下,在交火中受伤了,但还没有死。
他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船舱的后门移动。
后门外是船舷,船舷外是大海。
陈正东的意识跟随着那个人,他推开了后门,翻过船舷,无声地跳进了海里。
水花溅起,很快就被海浪吞没。
“老大,有人跳海了!”一个劫匪发现了动静,举起枪对准海面。
“别开枪。”劫匪头领走到船舷边,低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让他跑。让他回去告诉八面佛,告诉龙家——香港的水,很深。不是他们能趟的。”
陈正东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感觉到了劫匪头领的意图——不是疏忽,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他故意放走那个人,让他回去通风报信。
他要让八面佛知道,让龙家知道,在香港,倪家才是天。
陈正东的精神力开始急速消耗。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温度在急剧升高,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击。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需要看到更多的细节。
劫匪头领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陈正东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很年轻,不到三十岁,染着一头白毛,头发竖得像刺猬,眼睛很亮,但眼神很冷,像是一条毒蛇。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有张狂,有一种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狂妄。
白毛。
段坤。
这个名字在陈正东的脑海中炸开。
他见过这个名字,在邱刚敖提交的线人报告中,在关于倪家贩毒集团的零星情报中。
段坤,倪家贩毒集团的头号打手,韩琛最得力的手下。
此人心狠手辣,办事疯狂,而且不怕死,在香港黑道上恶名昭彰。
陈正东的意识追随着两艘快艇。
它们离开了货船,向公海方向飞驰。
海风呼啸,快艇的速度超过三十节,船头在海面上犁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陈正东在心里计算着航向——东南,公海方向。
快艇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大型货船的轮廓。
货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浮在海面上。
两艘快艇靠近货船,船舱的侧门打开,升降梯放了下来。
劫匪们将毒品从快艇搬运到货船上,一包一包,动作很快。
陈正东努力辨认货船的编号。
数字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MV-4889”。
他记住了这个编号。
精神力消耗到了极限。
陈正东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太阳穴刺穿,剧痛难忍。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变得支离破碎,像是被打碎的镜子。
陈正东咬着牙,强行从共情替换中退了出来。
睁开眼睛。
汗珠从额头滚落,沿着鼻梁滑下来,滴在衬衫上。
陈正东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陈正东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今天消耗的精神力太多了。
比起上一次施展共情替换,这一次的消耗更大。
但收获也更大。
他闭上了眼睛,将脑海中那些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颂猜说货是龙家的,价值一个亿;
劫匪头领说香港是倪家的天下;
故意放走那个跳海的人;白毛段坤;
两艘快艇;公海接应的货船编号MV-4889。
这些情报如果属实,案件的突破口就在眼前。
陈正东豁然睁开眼睛,喃喃自语道:“八面佛,香港海域,货被劫,儿子被杀……这不就是《扫毒1》的剧情吗?”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部电影的片段。
古天乐、刘青云、张家辉主演的《扫毒》。
电影里,八面佛是金三角的大毒枭,三个香港警察深入虎穴,与八面佛展开生死较量。
剧情跌宕起伏,兄弟情义感人至深。
他对那个张家辉的梗,记忆尤为深刻:
五年……五年,你知道这五年我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
但陈正东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扫毒1》里根本没有倪家。
电影里的大反派是八面佛,是雇佣兵,是毒贩。
香港这边的毒品市场,虽然也有黑帮参与,但从来没有提到什么倪家。
眼前的这个案子,跟《扫毒1》的剧情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颂猜是八面佛的儿子,货是运给龙家的,劫货的是倪家的人——这些元素在《扫毒1》里都没有出现过。
陈正东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
不管是不是《扫毒1》的剧情,不管剧情有没有偏移,他现在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核实自己在共情替换中看到的那些信息。
这些信息必须经过验证,才能作为行动的依据。
陈正东深吸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邱刚敖的号码。
“邱sir,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邱刚敖干脆的回应:“马上到。”
不到五分钟,敲门声响起。
邱刚敖推门进来,步伐很快,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陈正东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
“有几件事,你去查。
第一,派人查一查香港龙家,最近是不是在跟八面佛做交易。
这批被劫的货,是不是龙家的,价值是不是一个亿。
可以通过线人网络,也可以通过国际刑警组织那边协调泰国警方,看他们有没有相关的消息。”
邱刚敖翻开笔记本,快速记录。
“第二,联系水警总区,查一查案发当天公海上是不是有一艘编号MV-4889的货船出现。
如果有,这艘船现在停在哪里,船主是谁,船长、船员是谁,所有的信息都要查清楚。”
邱刚敖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第三,派精锐暗中监视倪家。
倪永孝和他的心腹干将韩琛,二十四小时盯着。
但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另外,查一查倪家那边有没有一个染着白毛的手下,很年轻,不到三十岁,做事很张狂。
这批黑吃黑的案子,很有可能是倪家的人干的。”
邱刚敖的手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