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荣的身体先僵住,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迅速弹开。他没有转身走,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叫他逃。
王菲先开口,努力维持的情绪平稳,甚至有礼貌,像是在对一个不太熟的旧识说话。她说自己很抱歉,说当初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不该那样对他。
张国荣只是摇头,小幅度的摇,嘴唇动了几下,挤出来的话全是碎的。”不…”“不是那样的…”
王菲继续说,她说当时自己的心碎了,一直碎着,她知道他的也是。声音到这里开始起了变化,不是哭腔,但你能感受到她在压抑着。
然后她说出那句话:“我爱你。”
说完她像是被自己吓到了,又很快补了一句:“也许我不该说这个。”
张国荣听到这句话,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躲闪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说:“不,你可以说。”
这是李在整场戏里唯一一句没有磕绊的话。
然后他说:“对不起,我得走了。”
王菲的眼眶在这一刻红了,她试着挽留。说能不能一起吃个午饭,声音已经在发抖。
他拒绝了,客气得像在拒绝一个陌生人。
这个时候,王菲的第一滴眼泪掉下来了,她说道:“你不能就这样死掉。”
张国荣垂着眼睛,声音哑了:“我没有,我没有。”
重复了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小声,像在说服自己。
王菲想靠近他,但她读懂了他的身体语言。他整个人是往后缩的,不是排斥,是承受不了。她要是再靠近一步,他就会碎掉。
她站在原地,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错了。”
张国荣摇头:“不,不,我该走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郑辉坐在监视器后面,开了口:“Cut。”
他率先鼓起了掌,然后整个剧组掌声跟着响起来。
王菲缓了一会,从情绪里走出来,她用助理递来的纸巾擦掉眼泪,抬眼看向郑辉。
眼尾还红着,鼻头也红,但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娇俏的得意,轻轻哼了一声。
那意思很明显,别小瞧我。
郑辉走过去,笑着说了一句:“菲姐,厉害。”
王菲把纸巾揉成一团:“少拍马屁,过了吗?”
“过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洛杉矶了?”
“还有两个补镜。”
王菲皱眉。
郑辉立刻说:“很快,半天。”
她这才勉强点头。
王菲的戏份在当天全部杀青,第二天一早,她又悄无声息地飞回了洛杉矶,继续她那与世隔绝的宅居生活。
王菲走后,片场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一天拍摄间隙,张国荣端着一杯热咖啡,走到郑辉身边坐下。
看着不远处正在为下个场景做准备的剧组,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阿辉,我跟你说,要不是我现在得沉浸在角色里,不能有太多杂念,光凭你前阵子把那三个女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份能耐,我非得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不可。”
他说的是范彬彬、高媛媛、王菲三人先后来剧组又离开的事。
郑辉闻言,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那戏谑的笑容,非但没生气,反而也笑了:“哦?还有心情调侃导演?看来是沉浸得还不够啊。”
他冲着不远处正在看书的心理医生大卫招了招手。
大卫走过来,礼貌地问:“郑导,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郑辉指了指身边的张国荣,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卫,我觉得莱斯利先生今天情绪有点过于活跃了,不利于他代入角色。
你能不能跟他聊聊,说点让他不舒服的事,帮他更快地找回那种绝望的感觉?”
张国荣没想到郑辉会来这么一出,他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对着郑辉竖起了一根中指。
大卫也笑了,他当然知道这是导演和演员之间的玩笑。
他很专业地回答道:“郑导,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莱斯利先生的状态非常好。
他拥有成熟的表演技巧,能够自由地进出角色。他是在扮演一个抑郁的人,而不是成为一个抑郁的人。
这种专业能力,让他能够驾驭这个角色,而不会被角色所伤害。我认为,我们不需要进行额外的干预。”
郑辉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卫的这番话,与他私下里收到的评估报告内容完全一致。
在大卫每周提交给郑辉的报告里,他这样写道:“莱斯利·张先生在心理层面表现出很高的弹性和韧性。
通过我们的数次深度交谈和标准心理量表测试,我可以判断,他目前不存在任何抑郁症的临床指征。
他提及过去在香港时,曾有过情绪低落和压抑的阶段,这可能与他当时所处的舆论环境和工作压力有关。
但他明确表示,近两年在内地的工作经历,让他重新找到了创作的乐趣和生活的平静。他将这种转变归功于换了一个环境。
从心理学角度看,环境的改变确实是影响个体心理健康的关键因素。
至于本次的表演工作,我认为对他不构成任何心理风险。他能清晰地区分角色与自我,甚至能在拍摄间隙与您探讨角色的悲剧性,并将其作为一种表演艺术来分析。
这种理性的抽离,是职业演员心理健康的最佳保护屏障。”
郑辉看着张国荣远去的背影,心里彻底踏实了。
但他还是对大卫说:“大卫,等这部戏拍完,我希望你还能继续和莱斯利保持联系,至少半年。
定期对他进行一次评估,确保他完全从角色中走了出来。相关的咨询费用和差旅费,我会全部承担。”
大卫有些惊讶于郑辉的这份周全,但他还是点头答应:“当然,我很乐意,您是一位非常关心演员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