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结果那人说到一半自己也梗住了,想起你是澳门人。”
郑辉太偏向内地,也基本住在内地,久而久之有的人都以为他是福建人了。
谢飞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如果郑辉是内地人,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内地导演公开攻击港台导演,会被一部分人解读为破坏团结。
但郑辉的澳门身份让他天然站在一个超越地域的位置上,他既不属于内地圈子,也不属于香港圈子,他谁都可以骂,谁也骂不着他。
谢飞的语气轻松起来:“所以不会有人来劝你,你随你心意做吧。老师我也好久没看热闹了,你能打得再激烈点,我看着也高兴。”
郑辉哭笑不得,他没想到自己的老师会是这种反应,完全不是他预设中的关心劝诫,倒像个乐呵呵的看客。
挂掉谢飞的电话没多久,张艺谋的号码也亮了起来。
张艺谋的语气和谢飞完全不同,没有笑意,是无奈。
“你和人打嘴仗,干嘛把我推上台。”
这句话指的是声明里那句“换成张艺谋,还差不多”。
郑辉当然清楚这句话的影响,等于在两个华语大导演之间做了一个公开排名,把张艺谋架到了一个他未必想站的位置上。
但张艺谋说完这句话,自己又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抬举我。不过这种话以后少说,没必要。”
郑辉回答得很真诚:“不是抬举,我真心这么认为。内地现在能驾驭这种规模大片的,就只有你。”
张艺谋不是一个容易被几句好话打动的人。到了他这个位置,恭维听得太多,真心与客套早已分得清楚。
可郑辉不一样,如今的郑辉,不需要恭维任何人。
他拿过金棕榈、金狮、奥斯卡,商业片全球票房也压住了所有华语导演。他说的话,分量自然不同。
张艺谋心里微微发热,嘴上却还是道:“别说了,再说下去,就要唯使君与操耳了。”
曹操煮酒论英雄,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张艺谋用三国的典故来化解尴尬,恰好又回应了赤壁的主题,算是心照不宣的幽默。
郑辉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要不你真的来一版三国?我投资。”
张艺谋沉默了几秒。
三国,这两个字对任何一个中国导演都有诱惑。
尤其对张艺谋。
千军万马、群雄逐鹿、江山与人心、忠诚与背叛、理想与权谋…那里面能装下太多东西。
以他的色彩、构图和大场面调度能力,立马在脑海里想象出一片燃烧的江面。
青黑色的战船,赤红色的火,压住天际的乌云,被风卷起来的旌旗。
那一瞬间,他确实心跳快了些,可也仅仅是一瞬间。
吴语森的《赤壁之战》还在筹备期,宣传已经铺开,行业内外都在关注。如果这时候传出去“张艺谋也要拍三国”,等于公开打擂台。
他不会做这种事,在别人还在做项目的时候从背后插一刀,以他的性格,觉得那不地道。
况且他刚拍完《千里走单骑》,他的心还停留在那个安静的故事里,一时转不过来。
而且经过《英雄》之后,他对宏大叙事的表达欲望已经释放过一次了。如果再拍三国,必须找到一个和《英雄》完全不同的切入点,这需要长时间的酝酿,不可能因为郑辉一句半开玩笑的话就接下来。
“你别闹。”张艺谋最终说出这三个字。
“您这个反应不像完全没兴趣。”
“有兴趣也不能拍。”
“为什么?”
“时间不对。”
“过几年呢?”
“过几年再说。”张艺谋停了一下,然后把话题引回郑辉身上:“你要真想拍的话,你自己来。”
他一直认为郑辉比他更全面,能拍艺术片也能拍商业片,能拿奖也能扛票房,能驾驭好莱坞工业体系也能回头做纯粹的华语表达。
这种全面性是张艺谋自认不具备的,他知道自己的强项在视觉和调度,但在商业片的叙事节奏把控上,他不如郑辉那么游刃有余。
“你要拍,我给你当监制。”这句话他说得认真。
郑辉对三国确实有些意动,那是中国叙事文学的巅峰之一,人物群像之丰富、战略博弈之复杂、政治伦理之深邃,可以承载任何一种电影类型的表达。
但他冷静地想了想自己后面几年的日程,《博物馆奇妙夜》八月底开机,拍到年底;明年上半年《穿普拉达的女王》;蝙蝠侠续集的谈判还悬着;中间还要兼顾环球音乐那边的新专辑计划。
“心有余,时间不够。”他叹了口气,这句话是真心话。
张艺谋没有再劝,两人又聊了几句近况便挂掉电话。
韩三平在声明发出的第二天下午,他的秘书给李宗明打了一个电话。
通话时间不长,内容也很简短:韩总看过声明了,中影不会就此事发表公开评论。但如果郑辉这边后续有需要协调的地方,可以随时沟通。
不站队,不切割,但暗示可以兜底。
这是韩三平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隐性支持,在他的盘面里,郑辉是国内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导演,也是中影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蝙蝠侠:侠影之谜》的全球七亿多美元,内地走中影的发行渠道,郑辉在国内市场的每一部电影,也基本绑着中影。
吴语森的赤壁虽然和保利华亿合作,但保利是保利,中影是中影,韩三平犯不着为吴语森去得罪郑辉。
他唯一可能有微词的,是郑辉声明里那句“换成张艺谋还差不多”。
这等于在两位导演之间做了一个公开排名,对于韩三平来说,张艺谋和吴语森都是他可能合作的对象,这种公开的高下之分,会给他平添一些人际上需要协调的麻烦。
但也仅此而已。在大局面前,这点不愉快不值一提。
是的,现在的郑辉对于中国电影来说,他才是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