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奔走，张家振最终带回了约一千一百五十万美元的海外资金和发行预购款。
这个数字远远不够。
保利华亿承诺的一千万美元虽然没有撤回，但其中三百八十万美元已经用于前期筹备，剩余六百二十万美元又被冻结，等待新的拨付条件。
换句话说，项目名义上的投资额不算少，真正能够立刻投入拍摄的现金却极其有限。
就在融资陷入僵局时，吴语森作出了一个出乎许多人预料的决定。
他以自己的狮子山制作有限公司为主体，向项目投入五百万美元。
不是用导演片酬折算，也不是拿海外版权作价，而是真金白银的五百万美元。
这笔钱改变了一部分投资人的判断。
吴语森在舆论场上的声誉受损，不代表他过去几十年积累的行业信用已经彻底归零。
《英雄本色》《喋血双雄》《变脸》《碟中谍2》摆在那里，他在港台、日本和好莱坞积累的人脉也依然存在。
此前，许多人不愿意入场，最大的顾虑并不是认定项目一定会失败，而是担心吴语森只拿别人的钱冒险，自己却稳收导演费。
现在，他把自己的五百万美元压了进去。
至少说明，他不是准备拿完导演费就走，而是真的愿意与所有投资方共同承担风险。
与此同时，保利华亿提出的资金监督方案，也被吴语森全盘接受。
项目成立独立财务账户，所有超过一定额度的支出，都必须经过出品方代表审核。预算每两周汇总一次，每个拍摄阶段结束后，还要进行专项审计。
任何未经批准的超支，都不能直接从项目账户中支付。
对于一个向来以超支闻名的导演而言，这是把项目的财政权交了出去。但也正是这个决定，让几家原本已经退出谈判的投资方重新坐回桌前。
香港两家与吴语森合作多年的电影公司，联合投入两百万美元。
内地一家民营影视公司投入一百五十万美元。
金额都不算大，却让项目第一次跨过了能够正式启动拍摄的最低资金门槛。真正补上最后一块缺口的，是中影。
韩三平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打探了下郑辉的态度。
郑辉给出的回答很简单。
他不看好吴语森，也不认可对方对三国历史的理解。但《赤壁之战》能不能继续拍，和他没有关系。
只要烂口发不参与，他既不会支持，也懒得继续阻拦。
这个回答传到韩三平耳中，事情便有了转圜余地。
韩三平对吴语森没有特殊偏爱，却始终希望有大制作在内地拍摄。
五千万美元也好，三千五百万美元也罢，只要这样一部汇集两岸三地演员、需要大规模置景和数千名群众演员参与的战争片能够落地，就能带动一整套电影工业体系。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部华语大片，最终必然要进入内地影院。
中影决定投入五百万美元，并与保利华亿共同负责影片的内地发行，同时派出财务人员参与项目资金监管。
保利对此没有异议。
它现在最关心的，已经不是能不能独占项目利益，而是这部电影能不能顺利拍完。
中影入场，不仅分担了资金风险，也为影片未来的上映和发行加了一道保险。
至此，《赤壁之战》的资金结构终于确定下来。
保利华亿一千万美元。
弯弯方面五百万美元。
东宝三百万美元。
日本地区发行预购两百万美元。
韩国地区发行预购一百五十万美元。
吴语森旗下的狮子山制作有限公司五百万美元。
中影五百万美元。
香港及内地其他投资方合计三百五十万美元。
总计三千五百万美元。
这笔钱里，已经有三百八十万美元用于前期筹备。剩余资金则按照剧本定稿、选角完成、正式开机、主要场次完成和粗剪完成等节点，分批拨付。
这个数字距离最初号称的五千万美元依然相去甚远，但至少不再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空中楼阁。
只要严格控制成本，再加上后续可能追加的发行预售款，三千五百万美元已经足以启动一部大型古装战争片的制作。
前提是，项目不能出现严重超支。
保利没有退出，却将拨款方式从原计划中的集中拨付，改成了按进度分批释放。
选角完成、正式开机、主要场次拍摄完成、粗剪完成。
每完成一个关键节点，评估小组和财务人员都会重新审核项目情况。只有审核通过，下一笔资金才会进入项目账户。
这意味着，保利和中影可以在任何一个节点暂停拨款，将损失控制在已经支出的范围内。
相应的压力，则更多落到了吴语森身上。
他自己的五百万美元已经投入，那是真金白银，不是用片酬折算出来的账面数字。
如果项目中途失败，他不仅要承受这五百万美元的直接损失，还要搭上过去两年投入的时间、精力和声誉，以及与郑辉正面冲突后造成的行业关系损耗。
这一切叠加在一起，让《赤壁之战》从一个被光环笼罩的梦想项目，变成了一场输不起的豪赌。
尘埃暂时落定。
办公室里，吴语森和张家振看着面前那张项目资金表。
吴语森眼底布满疲惫，沉默许久后，他忽然问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张家振没有回答。
“我不过是说了两句演员不愿意来试镜，他用得着这样？”
“真正让他下场的，不是试镜。”
“那是什么？”
“发仔。”
吴语森沉默下来。
张家振又道：
“如果那次采访里不提发仔，他大概不会回应。至少，不会这么快回应。”
“我只是说他适合，又没说已经定了。导演谈自己心目中的演员，有什么问题？”
“正常情况下，当然没问题。”
“那现在为什么不正常？”
张家振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郑辉不答应。
这句话听起来霸道，甚至荒谬，完全不符合电影行业所谓的创作自由。
可放到现实里，它偏偏又是最准确的答案。
四年前，郑辉当众将烂口发踩了下去。
四年后的今天，已经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过气演员，去试探郑辉的底线。
吴语森不信邪，放出一句风声，郑辉便直接连人带项目一起掀翻。
这从来不是一场对等的口水战。
吴语森依旧拥有资历，拥有过去的经典，也拥有香港电影黄金年代遗留下来的声望。
可那些东西，更多属于过去。
郑辉拥有的，却是现在。
25岁。
已经拿下戛纳和威尼斯最高荣誉，距离欧洲三大电影节最高奖项满贯，只差一座柏林金熊。
奥斯卡、戛纳、威尼斯影帝。
两部电影在全球市场票房大卖。
几张英文唱片席卷世界。
又刚刚在雅典奥运会上，为中国拿下五枚金牌。
更不用说那笔实打实落到安溪山路、学校和教师手中的2.9亿元捐款。
过去几年，国内基本能够提升公众声望的事情，他都做到了极致。
一个人只要在其中任何一个领域做到顶尖，就足以拥有巨大的话语权。
郑辉却把这一切全部叠在了一起，最终叠成了一块无人能够轻易撼动的金字招牌。
张家振收起桌上的文件，低声说道：“至少钱已经凑到了，后面把电影拍出来，一切还是要靠作品说话。”
三千五百万美元，一份拼凑出来的剧本，一群尚未完全确定的演员，还有一个已经被全国观众戏称为“长江纵火案”的项目。
《赤壁之战》总算可以继续向前走了。
只是从这一刻开始，无论吴语森最终拍出一部怎样的电影，所有观众在走进电影院之前，脑海里恐怕都会先浮现出同一个问题。
你连陈寿都不知道，凭什么拍好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