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大婚后的第三日,天色未明,咸阳宫的钟声便已敲响。
厚重的钟声在晨雾中缓缓荡开,传遍整座宫城,惊起一群栖在檐角的寒鸦,扑棱棱地飞向灰白的天际。
宫道上的积雪尚未化尽,被早起的内侍扫到两侧,堆成两道低矮的雪垄,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石板,在晨曦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章台宫正殿的大门已经敞开。
群臣列队而入,按品级分列两侧。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有人低着头,有人目光游移,更多人则是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色……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太平。
赵言站在文官队列之首,一袭玄黑色的相国袍服,腰间束着玉带,头顶的进贤冠压得端正,他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目光平视前方,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如今身为秦国相邦,平日里的嘻嘻哈哈自然得收敛,该装还得装,就像现代的领导……你见过哪个领导会和底层牛马大闹嘻哈的?!
大家已经不是同一个阶层了。
至于忘本……没混出头之前,与你们打成一片,混出头之后还与你们打成一片,那不是白混了。
立于赵言身后的众人,面色各异,忐忑、阴沉、困惑……不一而足。
昌平君离开秦国的消息,终究还是被爆出来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短短半日之内便传遍了整座咸阳城,如今将在朝会上被正式摆到明面上来,其冲击力可想而知。
尤其是对于那些昔日跟在昌平君身后的楚系一脉,老大都跑了,他们这些当小弟的还怎么混?!
嬴政从后殿大步而出,玄色王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中微微泛光,冠冕上的十二旒玉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在额前投下细碎的阴影,他走到王座前,转身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朝会,诸卿有何事奏报?”
殿内安静了片刻。
随即,一名御史大夫出列,拱手道:“大王,臣有本奏!昌平君数日前称病在家,臣奉旨前往探视,却发现昌平君已不在府中,经查证,昌平君已经随楚国将军项荣离开了秦国,返回楚国!”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群臣顿时一片喧哗。
一个个装的还挺像……赵言没有回头,安静的听着身后的骚动。
嬴政的面色看不出喜怒,目光沉稳地望着殿中那位御史大夫,待殿内稍微安静了一些,才缓缓开口:“昌平君返回楚国之事,寡人已经知晓。”
顿了顿,他目光瞥向殿内的几道身影。
那是几位与昌平君走得较近的官员,此刻皆面色发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个个保持沉默。
“昌平君是楚国的公子,他如今回了楚国,想必是为了楚国的王位。”嬴政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怒意,“寡人待他不薄,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寡人也不强留。”
“不过——”
他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微凝。
“昌平君可以走,但秦国的法度不能乱……昔日与他有往来的人,需重新审核,寡人不想看到有人因为他走了,就在朝堂上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群臣纷纷低头,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赵言这时走了出来,与嬴政打起了配合,拱手道:“大王圣明。”
他这一开口,其他大臣也连忙附和:“大王圣明——”
声浪在殿中回荡了片刻,才缓缓平息。
接下来的朝会,气氛便显得沉闷了许多,几项常规的政务奏报被匆匆议过,没有人再敢多提昌平君的事,仿佛那个名字已经从秦国的朝堂上被彻底抹去了。
一个时辰后,朝会散场。
群臣三三两两地走出章台宫,有人步履匆匆,有人低头沉思,赵言混在人群之中,与人寒暄了几句,随后转身向着章台殿的方位走去。
这一幕自然被不少人看在眼中。
众人都明白,秦国的天真的变了!
……
赵言抵达章台宫的时候,嬴政已经换下了那身庄重的冕服,穿上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发髻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许随性。
盖聂则一如既往地伺候在身侧。
赵言严重怀疑,嬴政陪盖聂的时间,远超楚魏两国公主,不过此事他也只是心中暗忖了一句,似嬴政这种充满事业心的君王,对于有能耐的臣子,无疑是极为包容的。
“先生,无须多礼,坐。”嬴政摆了摆手,便邀请赵言入座。
二人在窗户旁的桌案上坐下。
嬴政率先开口:“朝会上的事,先生都看到了……昌平君一走,楚系那班人已经慌了,有些人怕是坐不住了。”
“文臣这边很好处理,对比之下,武关那边更为重要!”赵言目光微凝,沉声道,站在大局的角度上,武关的重要性不亚于函谷关,乃是秦国南边的门户,若是被楚国得到了,那楚国完全可以长驱直入,占据秦国最重要的粮仓之地。
若是如此,局面将会大不一样!
“臣以为,不妨以‘例行换防’的名义,派一名信得过的将领前往武关,暗中接手防务,把那些可能与昌平君有旧的人,一个一个调离……不必大张旗鼓,只需温水煮蛙,待他们反应过来时,武关已经换了一个人当家。”
“先生可有人选?”嬴政追问道。
“大王可派遣蒙武前往武关!”赵言给出了人选,蒙恬虽然也合适,可他终究是年轻一派,如今尚未建立战功,根本不可能压得住武关的守将,对比之下,其父亲蒙武显然更适合。
“可以!”嬴政点了点头,对此事表示了赞成。
“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与大王商议!”赵言不急不缓地说道,“如今秦国文臣之中,真正能干事的人,其实并不多……大王要一统天下,光靠现有的这些人,远远不够。”
“臣建议将李斯调回咸阳!”
“李斯?!”嬴政目光微闪,脑海之中顿时浮现出了李斯在韩国的所作所为,此人的表现当得起荀子高徒这几个字,其才华不亚于韩非,只可惜出身一般,导致他的名头远没有韩非那般响亮。
他微微点头,道:“寡人看过他送回来的奏报,此人确实有大才,韩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稳下来,他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