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绿城被浓稠的夜色彻底裹挟，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住院部的玻璃幕墙，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
重症监护室家属等候区有点冷，塑料座椅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得人屁股疼。
一对年轻夫妇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女人裹着单薄的外套，肩膀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
眼眶通红的男人紧紧搂着妻子，眼底是掩不住的茫然。
他们是患儿的父母。
孩子出生才七天，名字还没来得及取，出生时新生儿评分满分，粉雕玉琢的一团，全家都沉浸在新生命降临的喜悦里。
可出生第三天，孩子突然出现口唇青紫，吃奶费力，当地医院检查后直接下了病危，连夜派120转运到市中心医院心脏中心。
一路上，孩子的血氧掉了三次，急救车的医生轮番按压、给药，才勉强撑到入院。
“孩子的心脏有问题，嗯，是大问题。”市中心医院的医生是这么给他们说的，“简单来讲，就是孩子的心脏长歪了。”
“这是很罕见的病，咱们这里治不了。”
那一刻，夫妻两个只感觉天都塌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去省里吧，去一附院，他们那儿是咱们省心脏外科最好的地儿。”
此刻患儿的母亲满脸的憔悴，她一只手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角，“你说，都已经到省城了，团团应该没事了吧？”
男人张了张嘴，有点说不出话。
转到省里就行了吗？
他不敢告诉妻子真相，想起兜里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脸色发白。
他抬头望向ICU的大门，隔着厚厚的墙壁，仿佛能看见那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正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重症监护病房的走廊一片寂静，LED冷光灯平铺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映出长长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恒温净化风与微弱的血氧机运转气息、以及时不时响起的心电监护报警声，混杂成独属于重症病房的交响奏。
走廊尽头的时钟滴答作响，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轻轻叩击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今晚的ICU，气氛远比以往更加凝重。
一张封闭式无菌转运病床静静躺在病房中央，床栏高高竖起，保温罩严密包裹。
呼吸机管路、血氧监测线、有创动脉压监测线、中心静脉导管密密麻麻缠绕，如同无数根纤细的生命线，维系着床上那个幼小的生命。
床旁的微量泵整齐排列，前列腺素E1、多巴胺、多巴酚丁胺、镇静镇痛药物持续泵入，每一滴药液，都是在和死神争抢时间。
“唉！”护士王倩倩看了眼这个出生仅仅七天的足月男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孕周39+2，出生体重2.6kg，本该是肌肤粉嫩、啼哭有力。
但此刻患儿的小脸、口唇、鼻尖甚至稚嫩的耳垂，都覆盖着一层洗不掉的青紫色，那是重度中心性发绀最典型、最危险的体征，是身体严重缺氧、循环濒临衰竭的预警。
新生儿脆弱的胸廓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肉眼可见的费力，锁骨上窝、肋间隙随呼吸剧烈凹陷，哪怕呼吸机调至高频辅助通气、吸入氧浓度拉至100%，也无法改善他周身的缺氧状态。
床边多功能监护仪的屏幕亮得刺眼，绿色的波形单薄无力，指尖血氧饱和度的数值持续波动在70%–72%之间，就是上不去。
入院后，ICU团队第一时间启动了导管依赖型先心病的标准救治方案，持续静脉泵入前列腺素E1，维持动脉导管开放，这是目前唯一能延缓病情恶化的手段。可即便如此，缺氧依旧在持续加重。
突然，监护仪的波形波动了起来，血氧毫无征兆地往下掉，68、65、62，红色报警灯瞬间亮起，尖锐刺耳的蜂鸣声划破深夜的寂静。
“血氧掉了！心率也在降！”王倩倩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手上动作却丝毫不乱，她迅速调高吸氧浓度，手动膨肺通气，同时大声汇报。
值班主治医生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快速评估患儿状态，并立刻下达了医嘱：“肾上腺素0.1ml静推！前列腺素E1泵速上调！准备床旁超声，看导管流速！”
药物推注进去半分钟后，血氧缓缓回升到68%，心率逐步恢复，监护仪的报警声暂时平息。
病房里的人却没有一个松口气，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缓解，病根不除，这样的惊险会一次次上演，直到心脏彻底停跳。
半小时后
“又掉氧了。”王倩倩熟练地微调镇静镇痛药物泵速，眼神里却满是无力，“持续纯氧吸入，高频通气，肌松剂也用上了，前列腺素E1已经加到最大剂量，血氧还是稳不住。”
“从入院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一旁的值班主治医生盯着监护数据，眉头拧成一团，脸色凝重：“不是肺部问题，是根本的结构性畸形。”
“肺循环通路先天错乱，再多的呼吸支持、氧疗都是治标不治本，完全顶不住。必须等外科定方案，咱们这拖不了太久。”
王倩倩心里也清楚。
“心外科那边怎么说？”她问道。
“还在讨论呢，不过这样的患者……”值班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估计够呛。”
几分钟后，心脏超声科邱主任亲自赶到ICU，连续做了三遍复测，反复核对每一组解剖数据，连罕见的亚型分型都反复验证，确认无误后才摘下沾满耦合剂的超声探头。
他脱下无菌手套，声音很是沉重：“不协调型十字交叉心，典型的高危复杂亚型，合并畸形非常多，情况很不乐观。”
他将超声报告平铺在医护工作站桌面上，指着报告上一幅幅扭曲错乱的心脏解剖截图：“心室立体空间完全错位，呈典型上下排布，右心室高位居于胸腔上方，左心室低位下沉，室间隔近乎水平横置，彻底颠覆了正常人体斜行的室间隔解剖结构。”
“房室流入道轴完全十字交叉、空间缠绕，体静脉回流、肺静脉回流两条血流轴在心脏房室水平立体交叉，这也是十字交叉心的核心病理特征。”
“房室连接完全不协调，属于高危亚型：右心房血液异常接入左心室，左心房血液异常接入右心室，体肺循环血流根本性错位。
同时合并完全型右室双出口，主动脉、肺动脉两大核心大血管100%发自上位功能右心室，无正常流出道匹配结构，室间隔缺损成为左心室唯一的流出通道。”
但这还不是全部，除此之外，并发症凶险且复杂。
多发深部肌部室间隔缺损，共计三处，均位于心肌深层、常规外科视野盲区，最大缺损直径4mm，存在持续左向右分流。
双侧肺动脉主干发育不良，左肺动脉中远段、右肺动脉叶段分支多发节段性狭窄，最窄处管腔仅剩1.2mm，肺循环流出道严重梗阻。
患儿为完全动脉导管依赖型肺循环，自身前向肺血流严重不足，全身供氧完全依靠未闭的动脉导管维持。
另外还合并房间隔缺损、三尖瓣轻度发育不良，冠状动脉走行也存在异常扭曲。
邱主任看着病床上的小小男婴，表情很是复杂。
“按道理他应该出生就死的。”
“邱主任，您这话...”护士王倩倩有点不太高兴，“也太不吉利了。”
“是有点不吉利。”邱主任点了点头，“但我上班快20年了，见过无数复杂先心病，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右室双出口、重度法洛四联症都不在少数.....”
“但这么极致、这么复杂、解剖扭曲程度这么严重的十字交叉心，是我职业生涯里遇到的第一例。”
“嗯...可以称得上是地狱级的先天性畸形，没有之一。”
ICU的值班医生面部的肌肉不由得抽动了几下，他扭头转向王倩倩：“倩倩，给心外科打个电话吧，催催，看能不能....”
他是真不想明天一早就开死亡证明，尽管这个流程他非常的熟悉。
与此同时，冯睿正在跟表弟在一家店内吃烧烤。
“我说你干什么有点韧性，不要动不动就换工作，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表弟不以为然，“一个月2800，老板还一个个的牛气的不行，我可受不了那个气。”
“上班哪有不受气的，我有时候还被患者指着鼻子骂呢。”冯睿道。
“我想干票大的！”表弟道，“小打小闹的我看不上眼。”
“呵呵……”
“真的，我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就差启动资金了。”表弟道，“要不然也不会来找你。”
“说说。”
表弟：“情趣用品的利润是300%。”
冯睿：然后呢？你要干这行？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表弟：你别急，听我说完！
表弟：寿衣店的利润也是300%！
冯睿：？？？
表弟：我在想，就是...能不能开一家情趣寿衣店呢？
表弟：我查了，市面上还没有这样的店。
冯睿一个大逼兜就呼了上去。
我去你*的！
刚殴打完表弟，手机响了起来。
“冯睿，你在哪呢？来科室吧，估计等会儿要开台急诊手术。”齐峰主任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今天不是备班啊。”
“是个十字交叉心，挺麻烦的，高院也在呢，你赶紧来吧。”齐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行！”
心外科医生办公室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