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不到四十便已臻至玄光后期的绝世之辈,盛名之下无虚士。”
陈顺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拱手行礼。
“陈顺安见过岳大人。”
岳秋棠笑着摆了摆手,径自在主位上坐下,随手端起另一杯灵茶,饮了一口道,
“陈侍郎不必多礼。按照院中辈分,你鳌山道院乃我【离明化生道】下属法脉分支,你我也算师出同门,若你不嫌弃,倒该称我一声师兄才是。”
达者为先。
虽然岳秋棠远比陈顺安年轻,但修仙界中只看修为,不论年岁。
而鳌山道院五大灵峰,这些芝人芝马、赤松雪杉、各路花蕊仙葩所修功法,无论凡俗时期的武学,还是开脉之后的仙法,某种意义上讲,都算是属于【离明化生道】。
离明化生道,承【土润溽】而立,以化秽为清,化腐为生,化旧为新为根本,凡草木之属,无论芝、松、蘅、花、药,皆在此道中有一席之地。
而也就是陈顺安所修功法乃《金丹宝鉴》,乃前朝金丹真人许逊所创,脱胎于【土润溽】法脉,不受【离明化生道】影响。
否则,换做鳌山道院中其他玄光修士,乃至道基真人,此刻见到岳秋棠,体内功法定会战栗不安,作臣服状,一身实力十不存一。
上位法脉者,对于下位从修来说,有着绝对的位格俯视!
此刻,
陈顺安见到来人如此客套,便顺水推舟,道:“岳师兄。”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国祭之事上。
此行明面上的理由,陈顺安自然是做足了功夫,将国祭所需办理的法器、礼器布置等一一道来,条理清晰。
岳秋棠点点头,沉吟道:“此事我已大致知晓。礼器布置之事,回头我会让伯阳拟一份细则给你,你对照着办便是。倒是有一桩事,岳某倚老卖老,想提醒陈师弟一句。”
“岳师兄请讲。”
岳秋棠放下茶盏,目光直视陈顺安,语气诚恳却意味深长,
“师弟你天资卓异,悟性非凡,正是修行的黄金年纪。如今虽在官场历练,却切莫深陷其中。官场如泥潭,红尘似苦海,因果牵扯太多,反倒会拖慢修行进度。”
“你如今已入玄光中期,若能借助河务处这一平台的资源,早日将修为推至玄光圆满,便该及时抽身而退。届时无论是入深山苦修,还是外放一方逍遥自在,都比在这名利场中勾心斗角强上百倍。”
玄光重因果,少不了官场制度的帮助。
而道基,便是修的另外的东西,官位及寻常资源,已经效果不大。
而陈顺安听到岳秋棠这些话,倒是有些诧异。
这是在劝陈某急流勇退,不要沉迷当官?
这可有些交浅言深之嫌。
陈顺安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师兄金玉顺安谨记。然而身在公门,身不由己,很多事情想做便要做,想退……怕是没那么容易。”
岳秋棠叹了口气,摇头道,
“你这官还不算大,等真到你身居要职便知道,圣朝这官……”他顿了顿,看了看陈顺安,不再继续说下去。
陈顺安也不再接话,两人又随意闲聊了些并不关联寒暄之语,宾主尽欢。
约莫过了半日光景,陈顺安见岳秋棠已有送客之意,便起身告辞,飘然而去。
陈顺安的遁光刚一消失在天际,水榭后那片无相无形的虚空忽然泛起一阵涟漪,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紧接着,一道身影自虚空中缓缓坠落而出。
此人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面容枯槁,眼眶深凹陷下去,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偏偏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犹如两点寒星,在幽暗中幽幽闪烁。
“亚父。”岳秋棠站起身,对此人恭敬拱手。
此人来历非凡。
当年岳琪真人已臻道基圆满之境,只差一步便可结成金丹,摘得天纲。
然而不知为何,他竟选择了自斩一刀,斩灭了自身善尸,善尸斩落之后,并未消亡,反而化作了一具独立的分身,游离于天地之间。
这具善尸所化的分身,一身修为停滞在了道基圆满,且因是斩落之尸,魂魄有缺,再无突破之可能。
而岳琪真人也因此伤了元气,又活生生拖了三十多年,才恢复如常,再次蓄势求金。
“亚父,陈顺安此人,你怎么看?”岳秋棠开门见山。
“此人在武清县闹出的种种事端,足见他热血未凉,意图救国。这样的人,可否拉拢一二?”
名声二字,看似虚无缥缈,但落到官场,却全是实处。
岳秋棠之所以会选择接见陈顺安,可不单单是由于有洪公公引荐,还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陈顺安昔日的种种事迹。
陈顺安,跟圣朝不少妖仙,不大一样。
方才那些交浅言深之语,也是因此。
善尸摇了摇头,深凹的眼眶中那两点寒星一闪而逝,声音嘶哑刺耳:“拉拢不了。他与我们并非一路人。”
“哦?此话怎讲?”
岳秋棠神情动容,微微眯眼。
“我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股相似的气息。”
善尸缓缓说道。
“一股跟数百年前,那胆敢戳破大千,闹得整个长白圣朝鸡犬不宁,引得道主不得不亲自出手,将其镇压在白庐秘境中的魔头相似的气息。”
岳秋棠瞳孔微微一缩。
岳秋棠是岳琪真人的唯一子嗣,也是晚来子,虽不曾亲历岳琪真人这些崛起时的事迹,但也曾在其膝前,茶余饭后,受其逗弄时,知晓了不少那些年的秘辛。
比如,那道戳破大千的白芒,似乎并未此界中人。
而是乘着银汉而来的外乡人!
来此大千,似乎只为了寻找某个人,某些人的痕迹!
“须知晓,我等圣朝,满朝文武,人心浮动。良善者有之,国之蛀者有之。然而良善之辈,未必便是意欲救国者。”
善尸顿了顿,语气愈发艰涩,
“亦有要摧毁圣朝,重塑乾坤者。这样的人,无论对我等还是对诸如福隆安、费莫·翰愚等腐朽之徒而言,皆为大敌。”
水榭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屋檐下那条灵脉支流日夜不息地潺潺流淌。
岳秋棠负手而立,久久无言,目光投向陈顺安遁光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么说,他,真的不一样?”
……
……
大运河水波浩渺,灵气氤氲,水面上泛起层层幽蓝光晕。
两岸禁军林立。
陈顺安走过圜丘,步履平稳,沿着白玉阶梯拾级而上,扫视一排排玉簋、铜鼎。
圈场内,太牢牺牲俱是气血纯正之辈,无一杂色。
法坛四周,十二根盘龙玉柱直指苍穹,柱顶烈焰腾空,映照得半边天空一片赤红。
青铜鼎炉内,青烟袅袅升起,化作展翅仙鹤之形,直上九霄。
李逵跟在身后,手捧名册。
陈顺安合上名册,暗暗点头。
那个孙德海不是蠢人,挨打之后迅速立正。
这次上缴的灵兽太牢,质量确实不错。
那就留他宗门一条活路吧。
陈顺安心底默默想着。
丝毫不觉得,这种动辄就要灭人宗门有什么不对的。
“祭器无误,牺牲就位。”他朗声禀报,“禀岳大人,诸事完毕。”
这声音裹挟着浑厚法力,在浩荡水面上层层荡漾开去。
祭坛中央,岳秋棠一身玄色蟒袍,闻言神色肃穆。
双手捧起一柄白玉象笏,高高举过头顶。
他霍然转身,面朝京城方向。
“时辰已到!”
“恭请圣驾——”
岳秋棠声音如洪钟大吕,震荡四方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