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一张古朴的龟甲,其上布满玄奥的裂纹,又拿出三枚外圆内方的古朴铜钱。
口中默念咒诀,他神情肃穆,将铜钱置于龟甲之内,双手合拢,心神沉入一种空冥之境,与冥冥中的天机气数相接。
“哗啦啦……”
他轻轻摇晃龟甲,铜钱在其中碰撞,发出清脆而又沉闷的响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叩问。
片刻后,他猛地将龟甲倒转!
三枚铜钱落在玉案之上,滴溜溜旋转片刻,最终停下。
两正一背。
陈顺安双目开阖,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掐指推演。
他一连卜了六次。
六次的结果,最终在空中化作一个虚幻的卦象。
坎上坎下,是为重坎卦。
《象》曰: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此卦,一阳陷于二阴之中,重重险难,步步陷阱。
是为,小凶。
陈顺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这钦天斗数虽然只是初习,连小成都算不上。
距离所谓的不入轮回、不沾劫数,万古长存,自在逍遥之境更是遥遥无期。
但此次卜算,他只是求一个模糊的吉凶,连吉在何处,凶因何人都未求,就是怕自己学艺不精,反而影响到卦象的准确性。
所以,这也意味着,既然卦象显示小凶,则此行必然会遇到超出他预料的麻烦,甚至有殒命之危。
谁知道小凶会不会演变成大凶?!
这不得不防啊!
陈顺安沉吟片刻,最终决定,暂缓几日再出发。
小心驶得万年船。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就在他决定暂避风头的三日后,洞府外的禁制被人触动了。
来人是龙女敖蕊。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绿色的罗裙,更衬得肌肤赛雪,眉眼如画。
“陈道友,听闻你将往大运河海眼一行?”敖蕊开门见山,声音清脆如玉盘落珠。
“确有此事。”陈顺安点头。
“正好,我亦需去河底寻几株炼丹用的灵药,不知可否与道友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敖蕊美目流盼,带着一丝期许。
陈顺安看着她,心中念头飞转。
敖蕊主动要求同行?
倒是小事耳。
陈顺安此次毕竟是奉公命,也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有美同游,也未尝不可。
他思忖了片刻,便笑着应下:“有仙子作伴,自是再好不过。”
待敖蕊离去,陈顺安心血来潮,再次开坛卜卦。
同样的龟甲,同样的铜钱,同样的流程。
当六爻齐出,卦象显现时,陈顺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坤上坎下,地水师卦。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此卦,寓意出师征战,虽有凶险,但若调度得当,持正而行,终可获吉。
由小凶,转为了小吉!
陈顺安陷入了沉思。
今日之他与前几日卜卦之时,唯二的差别,一者是时间推迟了数日。
这倒也有可能化凶为吉,或许他晚出门这几日,正好错过了某个危险关口,与某些大敌擦肩而过。
二者嘛,自然便是敖蕊主动上门,要陪同自己一行。
不知为何,陈顺安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此事缘由大概率是后者。
因为敖蕊的加入,此行的气数才由凶转吉。
“龙女有情……莫非此趟一行,会与他们这些上古龙种产生什么瓜葛?”
陈顺安心中一动,联想到敖蕊背后那庞大而古老的水族势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看来,这趟浑水,是越蹚越深了。
不过,机缘与风险,本就一体两面。
他不再犹豫,收起法器,起身走出洞府。
片刻后,敖山道院上空,两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冲天而起,撕开云层,离开河务处后,径直朝着大运河的方向激射而去。
……
……
隆冬腊月,天寒地冻,大运河上,千里冰封。
即便如此,放眼望去,这江泽之上依旧少不了讨生活的舢板渡船。
有的渔夫在冰面上凿开窟窿,撒网捕捞耐寒的冬鱼;有的船家则撑着小船,在尚未完全冻实的航道上,搭乘往来南北两岸的乘客。
这点营生,不足以发财,但若是勤勉些,倒也能勉强果腹。
毕竟,这些年来乾宁国来使,那一座座高如小山的使船浩浩荡荡停在江面,官府下令驱散沿岸百姓,所有渔船渡船皆不敢靠近,可是停了不少渔民不少年的营生。
此刻乾宁使团离去,大运河上再无封禁,四周百姓自然闻风而动,似乎要将这些年的亏空,都在这寒冬腊月里给捞回来。
所以,哪怕这大运河千里冰封,寒风刺骨,江面上却依旧透着一种热腾腾、生机勃勃的景象。
“两位客官,可是要在哪个码头下脚?”
阪野津渡口,一艘篷船上坐了七八个客人,划桨的老翁立于船头,朝岸边站着的一男一女大声吆喝道。
男子青衫磊落,女子披着一件白狐裘,气质出尘,与这凡俗渡口的景象格格不入。
“老丈,我俩往夔峡一行,你只需中途寻个方便处,把我们放在岸边即可。”
青衫男子笑了笑,正是陈顺安。
他取出一角碎银,屈指一弹,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老翁掌心。
两人一踏上篷船,本还有些喧闹的船舱立刻安静下来。
船上的客人,有背着行囊、神色焦急的汉子,似是家中老母病重,需赶回照料;有一对紧紧依偎的年轻男女,男子时不时警惕地望向岸边,女子则把头埋在男子怀里,显然是私奔出来的小情侣。
还有角落里三个佩刀的壮汉,满身煞气,正低声议论着朝廷的通缉令,要去下游捉拿什么妖孽。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陈顺安和敖蕊吸引。
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将陈顺安二人划入不好招惹的一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