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私奔的男女甚至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让出一个更宽敞的位置。
“如今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一个老者叹了口气,“乾宁国一来,就不准咱们下水,他们一走,水倒是能下了,但这税又涨了。这日子,唉……”
“可不是嘛,听说北边又在跟叛军打仗,到处都在征兵抽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们听说了嘛,前阵子咱们武清县那位老知府,孔秋华孔大人,似乎被奸人所害,在进京赴任的途中坏了性命……搞不好,就是南边啯噜会那些义士干的!”
“别说了别说了,小心祸从口出。”
众人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
倒是摇桨的船夫似乎对陈顺安二人很感兴趣,他一边撑着船,一边搭讪道,
“两位客官瞧着不像是本地人,这天寒地冻的,去那夔峡作甚?那地方可邪乎得很。”
夔峡距离大运海眼不远,算是走水路,前往海眼的必经之路。
河道在那里变得逼仄收拢,两岸断崖壁立,高数百丈,宽不及百米,形同门户,故而名夔峡。
峡中水深流急,江面最窄处不足五十公尺,波涛汹涌,奔腾呼啸,有不少沉船烂舟,当地渔民更是流传此地有龙王爷索命,逢十抽一,凶险得紧。
往日里陈顺安腾云驾雾,顷刻便是百里之遥,自然不曾将夔峡等地面上的凶险放在眼底。
此次,却是心血来潮,忽然想游戏红尘,也体验下划舟过江,力搏夔峡的滋味。
面对船夫的询问,陈顺安淡然一笑,回道:“老丈看走眼了,在下可是地地道道的武清县人……”
陈顺安虽是陇南人,但毕竟在武清县置业,怎么就不算武清县人了?!
而且按照这个说法,他还可以是蜀南人、京爷、广州府人……
陈顺安继续说道:“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受人所托,要往夔峡寻一件东西罢了。”
船夫闻言,笑了笑,也不再追问,反而高声道:“说起夔峡,我倒想起个典故,说给大伙儿解解闷。”
篷船悠悠划过水面,两岸半青半白崇山快速后退。
船中客人本有些无聊,此刻闻言,倒是抖擞起精神,坐直几分,下意识听着船夫的闲谈。
那私奔的小姑娘,也不由得抬起头来,用脆生生的眸子,打量船夫。
佩刀要去斩妖除魔的三个壮汉,则用不善的目光看向船夫,似乎觉得他有些话多。
老人、小孩、僧侣、船夫……
这些可是行走江湖,必须高度戒备的人群。
而陈顺安身边的敖蕊,不知为何,忽然变得脸色苍白,惴惴不安起来,目光死死盯着船夫。
陈顺安对其似乎浑然不觉,船夫也毫不在意。
一瞬间,船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倒是都被这老船夫吸引了过去。
只见得船夫清了清嗓子,讲了起来。
“要叫诸位知晓,夔峡有滩,名曰‘无义滩’,传闻是古时候一头叫‘无义龙’的孽龙盘踞的窟宅。”
“古书上说,此龙当初受了天帝敕令,掌管峡江水势,保佑百姓不受洪涝。可后来它贪图祭品,嫌百姓给的不够,便年年兴风作浪,山崩水溢,撞碎江上船只,过往的客商渔民,十个里活不下来一个,所以人们都骂它是无义龙!”
无义龙?
众人很明显都听入神了。
年轻人们是第一次听闻这个传言,不由觉得十分新奇。
上了年纪的,倒是隐约记起家中祖辈,似乎曾提过一嘴此事,但也只当作民间乡谈,志怪传说。
“那时候,有个姓杨名四的少年,自幼孤苦,靠嫂嫂拉扯大。他见乡邻们被洪水害得家破人亡,就立誓要除了这孽龙。”
“后来他入了南岳烟霞洞修道,得了一位真人传授分水的神通和一口七星宝剑。”
“等杨四学成归来,已是神仙般的人物。正好赶上六月初六龙过生日,那天洪水滔天,无义龙正在江心吞云吐雾,一口就能吞掉一艘大船。杨四提着剑就跳进了江里,在无义滩跟那孽龙大战!”
说到这,这船夫忽然变得手舞足蹈起来,时而挥动船桨当作宝剑挥砍,时而原地踏步盘旋游走,好似模仿那头孽龙吞云吐雾。
栩栩如生,犹如亲历。
“龙吐黑水,想遮住天,杨四就用剑光劈开黑水,斩开了天!最后在滩前把龙头给斩了。”
“龙死了,无义龙成了无头龙。那滩里的水就渐渐平了,商旅也能通行了。后来,大运河沿江就遍地建起了杨四庙,凡是险滩渡口,都供奉这位将军镇水。”
“只是后来,朝廷变了,皇帝老儿也换了,杨四庙渐渐也废弃了……倒是忽然又冒出个大渎龙君来,现在咱们大运河下游的船家,开船前都得烧一炷香,求这大渎龙君保佑。”
故事讲完,船夫回头看向陈顺安,眼中带着一丝深意。
“不少老人家都说,当年的杨四,其实也就是现今的大渎龙君……人云亦云,民俗约定,种种牵强附会之说,在流传过程中,都会融入不同人的认知和私心,最终形成混合的信仰。”
渐渐的,船上不少客人察觉到不对劲了。
你一个摇桨的船夫,竟有如此见解?
私奔小情侣,男的把那女的护在身后,一副舍命护妻的模样。
回家奔丧的汉子,紧紧抱住盘缠家当,目露惶恐之色。
那三个武夫,却是满脸凶悍之色,右手抓住刀柄,似乎只要有些许不对,便会拔刀而起,夺船取篙!
“这位兄台,你觉得那头孽龙,该不该斩?那杨四,又该不该被立庙供奉?”
船夫不管旁人反应,只是一味朝陈顺安询问。
船上众人也都看向陈顺安,等着他的回答。
陈顺安迎着船夫的目光,略一思索,便朗声道:“此孽龙为非作歹,涂炭生灵,自然该斩。那杨四神人为民除害,百姓感其恩德,为他立庙建祀,亦是理所应当。”
这是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答案。
船夫闻言,哈哈一笑,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道:“可是啊,在这无义龙死后,民间又有了另一个说法。”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
“说是当年那夔峡江水势本就湍急易怒,九曲十三回,别说船了,就是一根羽毛都浮不起来。”
“后来,一头叫‘吴一龙’的龙现身,跟沿岸百姓约法三章。只要百姓按时献上血食三牲,菜蔬瓜果也行、梗米陈油亦可……他便出手定住峡江水势,保两岸风调雨顺,不受洪涝之苦。”
“可有一年,天逢大旱,百姓自己都吃不饱,自然拿不出足够的贡品去供奉吴一龙,别说三牲瓜果了,便是一指猪油都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