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供奉,吴一龙呢,就不愿再出手,定住水势。百姓们不干了,又是写血书,又是临江跪拜,非要吴一龙信守承诺,定住峡江水势。”
“但吴一龙觉得,既然是约定,那双方都得遵守。他没收到供奉,自然不能出手。结果那年洪水一来,生灵涂炭。杨四的父母兄长,就是在那场洪水中死的。”
船夫说到这,语气中多了几分讥讽,
“于是杨四便恨上了这头‘无信’的吴一龙,这才去寻仙问道,学成归来,斩了这头龙。”
“吴一龙,便成了无义龙。”
船夫再次停下故事,船桨在水中轻轻划动,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顺安。
“如此一来,不知这位兄台,又觉得那无义龙该不该斩?那杨四,又该不该立庙受祭呢?”
船舱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第二个故事吸引了。
人为求活,不守诺言,成了无信之人。
龙为守诺,冷眼百姓受难,成了有信之龙。
杨四又为了报仇雪恨,斩此有信之龙,成了勇士。
船内所有人都分不清善恶了。
他们看看船夫,又看看陈顺安,这个问题,可比第一个难回答多了。
一旁的敖蕊,脸色也微微变了变,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看着陈顺安。
陈顺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看着江面上反射的粼粼波光,缓缓道:“不该斩。杨四也不该立祀。”
船夫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哦?那无义龙不是白死了?杨四一身神通,不是徒有其名,虚挣了这千年香火?百姓们是不是也都是愚民愚妇,不配得神灵庇佑?”
“白死?”
陈顺安笑意更浓,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冷冽,
“这世间的冤案错案,自古有之,何止千万?那无义龙若是觉得自己死得冤,死得白,大可阴魂不散,夜半归来,亲自去捣碎那杨四的庙宇,将杨四的徒子徒孙满门抄斩,以泄其愤,甚至彻底化作孽龙,掀起滔天巨浪,淹了那沿岸百姓。只是或千百年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杨四站出来,杀此孽龙,为当年那些百姓雪恨。”
“若是他自己魂飞魄散,报不了仇,那也无妨。他不是还有龙子龙孙吗?父债子偿,父仇子报,天经地义。他的后辈,自会去寻那杨四的后人,将这笔血债讨要回来。”
“天道循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何须外人来评判该与不该?”
“说到底,不过是实力不济!”
话音落下,满船寂然。
那船夫愣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呆呆地看着陈顺安,浑浊的双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组。
良久,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又解脱。
“哈哈……哈哈哈!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说得好!说得好啊!”
“归根结底,只是技不如人罢了!
笑声中,老翁的身躯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他的血肉迅速干瘪,衣衫化作飞灰,露出的却不是骨骼,而是一节节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龙躯!
更诡异的是,这龙躯之上,并无头颅!
“啊?!”
“妖怪!妖怪!”
“红娘快跑!”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
私奔的小情侣中,那男的下意识将前一刻还恩爱无比的红瑶推了出去,自己则拼命往船舱后逃去。
要去降妖除魔的三位武者,一个顿时双腿趴软,成了烂脚虾,跪在地上,一个则脸色苍白,目光惊恐,扑通一声跳入水中。
唯有最后一个,竟鼓起血勇之气,拔刀而出,跳出蓬外,似要斩此孽龙。
倒是那要回家奔丧的中年人,竟多了几分坦荡之意,看着那无首孽龙,喃喃道,
“娘亲昔日哄我睡觉的童谣故事竟是真的?娘,娘……”
一瞬间,随着这船夫现形,船上众人纷纷露出众生相。
而下一刻。
“轰!”
无头的龙身猛地冲天而起,撞破篷船顶,带起漫天冰屑,在空中一个盘旋,便如一道闪电,直直冲向岸边一座陡峭的山壁!
无义滩上有无义窟。
山壁轰然洞开,露出一座幽深的洞窟,洞窟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石刻龙形。
那无头龙躯冲入洞窟,瞬间与石刻融为一体。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宏大的声音,从洞窟中传出,响彻在陈顺安和敖蕊的耳边:
“当日听闻我家小女委身为奴,竟要伺候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时,老龙我还心生不满。如今看来,小女的眼光,倒是不错。”
“留于此处的,不过是老龙我一丝神念,且碍于白山仙家【承负天纲】之故,无法现身跟小友相见……既如此,陈小友,他日定要来南海一行,届时我龙族上下,定当盛情款待。”
声音消散,洞窟闭合,山壁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只留下那艘破了个大洞的篷船,和船上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的凡人。
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小情侣,正互相指责谩骂,那将红娘推出去挡灾的男子,哪怕百般劝说,也无济于事。
那跳入水中的武者讪讪爬上船,低下头去,不敢看自己的同伴。
陈顺安缓缓回头。
他看见身旁的敖蕊脸色苍白如纸,娇躯不住地颤抖,一双明亮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与惶恐。
她看着那山壁的方向,嘴唇翕动,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
“刚刚那……是我祖父,敖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