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祖父,敖烈?”
陈顺安有些诧异。
据敖蕊之前所说,他们这些龙种算是他乡之客,重回长白圣朝是于近千年前,在浩瀚归墟海中,重新锚定此方大千世界。
之后,敖烈为了自己的族人能在长白圣朝苟活下去,不惜作践龙颜,跟圣朝的金丹真君们签订【承负天纲】。
昔日前朝鼎盛时期,龙族何等威风八面。
主宰四海汪洋,执掌一地风雨雷电,那是何等尊崇。
如今这群天生龙种,却沦为给圣朝仙家们拉车驾云的卑贱役龙。
陈顺安心里直犯嘀咕。
而按照无义龙的民间传说,此龙来历悠久,乃前朝天帝赐封正神,怎么看,都跟那个在圣朝面前卑躬屈膝敖烈对不上号啊。
不知何时,众人脚下这艘破旧篷船猛地一晃。
无桨自动,船头破开浑浊江水,悠悠驶过险峻异常夔峡。
两岸猿啼声渐渐远去,水面豁然开朗。
船只又平稳穿过雾气弥漫伏牛水泽,终于缓缓靠向岸边。
船身刚一停稳,立刻响起一片压抑许久喘息声。
客人们喜极而泣,反应各不相同。
角落里那个原本要回家省亲中年人,死死抱紧怀里装满盘缠包裹。
他整个人趴伏在湿漉漉木板上,朝着冥冥之中的大渎龙君拼命叩首。
额头磕出血印也浑然不觉,嘴里不住念叨感谢神明庇佑。
那对原本打算私奔、满脸决绝小情侣,此刻哪还有半点缠绵心思。
两人连滚带爬冲下跳板,甚至来不及互道一声珍重。
便如同惊弓之鸟般各奔东西,再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船尾处,三位背着刀剑、原本叫嚣要去斩妖除魔粗犷武者,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满脸皆是惊魂未定余悸。
直到江风吹过,冻得众人直打哆嗦,大家这才猛然惊醒。
方才最后上船那一男一女,不知何时早就消失无踪了。
尤其是那个还跟无义龙交谈许久的青衫男子,更是凭空蒸发。
众人下意识试图在脑海中勾勒两人容貌。
却惊恐发觉,那一男一女外貌身形已然化作一团迷雾。
好似脆弱记忆被狂风卷起黄沙疯狂漫漶。
越是拼命回忆,轮廓便越是模糊不清。
到了最后,众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印象。
隐约记得确实有两人上过船。
但是谁?
曾经说过什么话?
又是何时下船离开?
这些关键细节彻底被一股无形伟力抹去,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与高高在上仙人擦肩而过,留下一段惊心动魄诡异经历。
对于这些日复一日在泥沼里打滚、重复枯燥日常凡夫俗子来说。
或许,这也算是漫长生命中最为难得回忆了。
……
……
伏牛水泽极深处。
陈顺安和敖蕊两人身边有法诀流转,共同撑开一道避水法术。
淡蓝色半透明光罩将浑浊江水尽数排开,形成一个干燥真空地带。
两人宛如闲庭信步一般,漫步于幽暗冰冷河底。
水流在光罩外侧急速滑过,拉扯出丝丝缕缕银色暗流。
水底世界光怪陆离,危机四伏。
一些潜藏在深厚淤泥里精怪妖兽,原本还想伺机暴起偷袭。
可稍一触及两人身上外溢恐怖法力气息,瞬间如临大敌。
一群生着倒刺铁甲鱼疯狂摇动尾巴,仓皇逃窜。
躲避不及巨型蚌精,更是吓得直接闭紧两扇重甲,死死沉入泥沙底部。
沿途水景颇为壮观,令人目不暇接。
大片大片水中灵植宛如陆地原始森林,繁茂异常。
有的犹如巨型珊瑚,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起伏河床。
枝丫间散发着盈盈红彤之光,将黑暗水底照得透亮。
陈顺安走在前面,脑子里还在盘算刚才疑点。
面对他抛出的问题,敖蕊沉默了许久。
这位龙女低垂眼睑,神色复杂,良久才悠悠开口。
“吴义龙,其实本就是敖烈老祖在前朝时得天帝赐封尊号。”
“口天吴,非是无情无义之无。”
“这尊号不仅在这运河两岸传播深远,香火鼎盛。”
“即便在遥远南海海域,也颇有些祭祀香火留存。”
陈顺安挑了挑眉,心中恍然。
原来还有这等文字游戏。
敖蕊苦笑一声,继续解释其中原委。
“只可惜,后来白山仙家强势入关,国门破碎,生灵涂炭。”
“敖烈老祖当年带着我们这一批龙种远走他乡,避开那场浩劫。”
“谁曾想,阴差阳错之下,竟又重新回归故土。”
“前朝余孽重返新朝领地,自然少不了被长白圣朝严厉清算。”
陈顺安瞬间了然于胸。
这不就是典型改朝换代、前朝旧臣惨遭新贵敲打戏码嘛。
“故而在圣朝强硬要求下,老祖逼不得已。”
“为了保全族人,只能硬着头皮,陪圣朝演了这出滑稽大戏。”
“吴义龙,便彻底成了民间传唱无义龙。”
敖蕊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深深屈辱。
“至于民间传说里那位威风凛凛杨四将军……”
“其实便是当今河道总督嘉谟,嘉谟也是借着此次斩龙平水患巨大功绩,伐山破庙,扫荡野神。,硬生生夺了万万百姓拥戴,成功养就第二道神通。”
“借此一举踏入道基中期境界,成为封疆大吏。”
陈顺安听完,满脸古怪打量着身旁龙女。
“你怎如此清楚?”
此等隐秘,关乎圣朝丑闻,更牵扯到那嘉谟总督祭炼神通的真相。
敖蕊这区区不过采炁境界的龙女,岂会如此清楚?
敖蕊脸色复杂,伸出纤细手指,点了点自己晶莹剔透耳朵。
随后又指了指水面上方,无义滩所在方向。
“老祖宗刚刚跟我说的。”
好嘛……
陈顺安哑然。
不过陈顺安倒是没想到,杨四斩龙治水的民间传说,居然还有第三个版本。
而且管中窥豹,昔日圣朝为了清算、抹去前朝对此方世界的影响,无论是山野社神,还是《紫宸玄元总典》的存在,恐怕都少不了血腥手段。
或强势镇压,或让敖烈这样的前朝余孽归服后,化身带路党,帮助圣朝维持统治。
“南海……敖烈邀请我有空往南海一行,莫非南海有什么东西?”
陈顺安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眸光闪烁。
正琢磨着,前方水域突然变得极度压抑沉闷。
陈顺安抬眼望去,视线尽头豁然开朗。
只见极远处水底,赫然出现一个巨大无比倒扣光罩。
那光罩呈现出半透明琉璃质感,表面符文如同蝌蚪般游走不定。
硬生生将方圆数十里河底彻底覆盖,隔绝内外。
两人刚一靠近这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