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的灯火被甩在身后。
雨后的夜风带着河水的凉意，法芙娜提着礼服的裙摆，沿着湿润的石阶一路追出去。
刚才在舞厅内，周围人的目光，精灵的低语，弗洛里斯冷淡的审视，还有颂莉娅脸颊上那道浅红的痕迹，全都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
道歉之后，胸口那股躁动反而更明显……
那种感觉有些熟悉，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灵魂流淌，黏腻、阴冷，又带着无法压下的烦躁。
多纳瓦河贯穿整座慕斯卡利。
河面比白日更宽，雨水让水位涨高了些，河流从桥洞下穿过，拍打着湿黑的石壁。
远处的王宫仍在奏乐，弦声被夜风稀释，传到河边时，只剩下模糊的余音。
星光从云缝间露出来，落在河面上，随着水波碎成细小的银点。
颂莉娅坐在桥边。
她抱着双臂，金色长发垂在肩头，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礼裙的领口整齐地贴着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肩颈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弱。
她脸上的红痕已经淡了些，眼尾却还带着湿意。
法芙娜放慢脚步，走到颂莉娅身后，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颤抖。
“颂莉娅……你还好吗？”
颂莉娅偏过脸。
她的眼睛在河光映照下显得很亮，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
她看见法芙娜后，先是露出一点惊讶，随后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像是勉强从伤口里挤出来的体面。
“没事的……殿下，谢谢你愿意挡在我身前。”
法芙娜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脸颊上的痕迹，胸口那股怒意又顶了上来。
“没事，应该的……至少现在，我依旧是负责保护你的骑士。”
颂莉娅垂下眼，双手抱得更紧了些。
“骑士啊……”
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也像是在自嘲。
“听上去真让人安心。可惜精灵族的人大概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觉得，我又骗到了一位愿意替我拔剑的人。”
“我自己会判断。”法芙娜皱起眉，语气十分坚定。
颂莉娅抬头看她，眼中仿佛沉淀着亮闪闪的星空。
法芙娜今晚穿着白色礼服，衣袖被扯开的地方露出一截细腻的手臂，皮肤在夜风里微微泛凉。
白色马尾被风弄得有些凌乱，额前几缕发丝贴在脸颊旁，灰色眼眸里还残留着舞厅中的愠怒。
分明生着一张清丽柔和的脸，眉眼却习惯性地绷着，像是随时准备挡在别人身前；
柔弱中带着坚强。
颂莉娅望着她，眼底浮出一丝欣慰。
“殿下真是个好人。”
“别这么说。”
法芙娜听得有些别扭……
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温柔地评价，尤其是颂莉娅用这种含着泪的眼神看着她时，心里会生出一种难以应对的慌乱。
法芙娜盯着桥下的河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实在不行……我带你跑吧？”
颂莉娅眼睫微微一动。
她侧过身，仿佛认真想了一下这个荒唐的提议，随后摇了摇头。
“不……跑不掉的。”
“为什么？我们可以提前找一匹独角兽，只要先离开王宫，再找马车，或者去码头……”
“此事此刻，宫廷禁卫军依然在监视着我，大公不会放我离开的。”
颂莉娅的声音依旧轻柔。
法芙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桥头的阴影里，披着深色雨披的王宫禁卫站在灯柱旁。
他们没有靠近，却始终守着能够看见桥边的位置；
河岸另一侧也有人影，金属甲片在灯光里偶尔闪过一线暗光。
法芙娜的脸色变得阴沉，攥紧了拳头，“他们一直跟着你？”
“从我离开舞厅开始。”
颂莉娅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天气。
“盖萨三世大公说要保护我，但和软禁没有区别。”
法芙娜向桥头走了一步。
颂莉娅伸手拉住她的袖口，那手很凉，掌心却柔软。
法芙娜低头，看见她的手指搭在被撕开的白色布料旁，心里的怒意稍稍淡了些。
“那你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束手就擒，等着被精灵族抓回去吗？”
颂莉娅握住她的手，动作很轻，又像是怕自己一用力，就会被对方甩开。
“没事的，就算被抓回去，也不过是回到曾经的生活而已。”
“那种生活有什么好回去的？”
法芙娜的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愠怒，她无法理解……
或者说，她太能理解了。
圣龙国的王子，圣龙国的公主。
被养成男孩的女孩……
被操控而扭曲的人生。
这些词在脑海中浮现，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替颂莉娅生气，还是在替过去的自己生气。
“不用怕……我会想办法的！”
颂莉娅看着她，眼中柔光更深。
“别……法夫纳殿下，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冒险。”
“你总是这样说。”法芙娜低声道，攥紧了拳头：
“总是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好像谁为你做一点事，都会让你觉得亏欠。”
颂莉娅怔了一下，随后轻轻笑出声。
“殿下说话，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骑士了。”
法芙娜抿了抿嘴唇，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又想起镜子里的自己。
纤细的腰肢、白皙的肩膀，礼裙包裹下逐渐明显的身体曲线，还有那张越来越难以用“少年”解释的脸。
她移开视线，看向河面。
河水从桥下流过，窸窸窣窣，可在那声音深处，似乎夹着另一道很轻的哼唱。
像水流擦过石面……
短促断续，听不清来自哪里。
法芙娜的呼吸微微一滞，忽然按住胸口，那股躁动又来了。
“但是我觉得有些奇怪，刚才在宫殿里，觉得心里莫名的躁动……”
掌心贴在胸前，脸色逐渐变得阴沉，灰色眼眸里浮现出狐疑。
“就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说着，眉头越皱越是紧，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还有……不是说精灵族感情都很淡吗？为何那名精灵，会说出那样的话？”
颂莉娅站起身，缓缓靠近法芙娜，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是因为诅咒吗？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法芙娜摇了摇头。
夜风从河面吹来，她却觉得胸口沉闷。
“不……不是诅咒，这应该是圣龙国每个人都会出现的现象。”
颂莉娅的神色微微变化。
法芙娜表情变得阴沉，手轻轻放在胸前，感受着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