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巴斯走上前,表情诧异地反问道:
“研究这种秽物,需要交给第四厅备案的吧?”
“当然。”
颂莉娅回答得很快。
“放心……他们知道这事,昨晚事情太多,弗洛里斯还带人盯着我,我总得先把样本保存下来。”
赛巴斯看着那只罐子,语气谨慎。
“颂莉娅小姐,里面的东西安全吗?”
“只要别打开,就很安全。”
颂莉娅微微一笑。
“当然,最好也别把它摔碎。它怕光,被切断后还会分裂,性格比某些贵族小姐还难哄。”
米夏尔把剑收回鞘中,清脆的响声让塞巴斯松了一口气。
“我会去查那些精灵。”
颂莉娅抬起脸,笑容温和。
“那就辛苦您了……若有需要,我可以协助。”
米夏尔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停住,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颂莉娅小姐,你身上没有深渊的味道。”
颂莉娅眨了眨眼,“这是夸奖吗?”
“但你的灵魂就不好说了……”
说着,米夏尔摇了摇头,眉头再次皱紧,眼神尖锐地打量着她:
“面对我的剑,能够坦然自若的人并不多。”
颂莉娅脸上的笑容隐约带着些残忍,又像是谢幕时迎接掌声的女主角。
“能得到您这样的评价,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米夏尔没有再理她。
赛巴斯跟着离开,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罐子。
颂莉娅坐在阳光里,白皙的脸上带着温柔笑意,像一个柔弱无害的少女。
可赛巴斯总觉得,她比那个罐子还让人不放心……
……
走出公馆后,庭院里的风吹散了会客厅内残留的甜腻茶香。
赛巴斯跟在米夏尔身后,忍了一会,还是开口问道:
“大人,就这样走了吗?”
米夏尔沿着石径向外走。
“先查精灵。”
“那个罐子不带走?”
“她愿意摆出来给我看,说明罐子本身不是她想藏的东西……而且上面的封条,来自第六厅。”
赛巴斯怔了怔,米夏尔的语气仍然平稳。
“她在引导我去查精灵。”
“那我们还去?”
“去。”
米夏尔看向远处王宫尖顶,眼神冷肃。
“如果她撒谎,精灵那边会露出破绽……如果她说了真话,事情更麻烦。”
赛巴斯低头应了一声,默默跟在身后。
……
公馆会客厅里,门重新关上。
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毯上,罐子里的黑泥贴着玻璃缓慢流动。它似乎厌恶这份光,整个身体都缩在背阴的一侧。
颂莉娅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已经冷掉的红茶,又抬眼看向侧门旁厚重的帘幕。
“人已经走远了。”
帘幕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阴影里走出。
他穿着黑色斗篷,斗篷边缘沾着些许雨水,脸上戴着一张没有花纹的面具。
面具遮住了他的五官,只露出下颌与嘴唇。
他的体型很高,站在会客厅里,连窗外的光都被挡住一块。
黑袍男子看了一眼门口方向,长舒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米夏尔竟然会追查到这里来。”
颂莉娅重新靠回沙发。
她的肩线很薄,长裙贴着腰腹,坐下时勾出少女纤细的曲线。
那张精致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干净无辜,可眼神却带着看戏般的从容与愉悦……
“他能找到这里并不奇怪……那位圣杯骑士的直觉,比很多魔法都让人讨厌。”
黑袍男子看向她。
“你刚才差点把我们暴露出去。”
“我说的是事实。”
颂莉娅歪了歪头。
“昨晚那位精灵确实感染了灵魂淤泥……”
黑袍男子沉默片刻。
“他会继续追查。”
“当然会。”
颂莉娅摊开手,笑得轻快。
“米夏尔这种人,最适合做推动剧情的工具了……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流血的转折。”
语气里带着戏谑,随后看了黑袍男子一眼。
“为什么要躲起来?你又不是坏人。”
黑袍男子的视线落到桌上的罐子上,长叹了口气:
“毕竟……我不方便出现在这里。”
“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
颂莉娅轻轻晃了晃茶杯,冷掉的红茶在杯中荡开暗红色的水纹。
“嘴上说着拯救世界,行动时却还怕见光。”
黑袍男子没有反驳,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只玻璃罐。
罐中的黑泥像是察觉到他的靠近,缓慢向玻璃内壁闪躲。
那种黏稠的动作让人很不舒服,像某种藏在沼泽底下的东西正在寻找出口……
他伸手抱起罐子。
手套上有细密的封印纹路,暗银色线条从手背延伸到腕口。
“那么……东西我就先拿走了。”
颂莉娅看着他的动作,眼神认真了些。
“小心一点哦……这个可不是闹着玩的。”
黑袍男子低头检查封条。
“这层封印能撑多久?”
“两三天?”
颂莉娅伸出手,手指在半空画了个圈。
“如果你们只是运输,它会很安分……可如果你们打算打开它,最好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
黑袍男子看向她,抱着罐子的动作沉了沉。
“你们研究得很快。”
“并不快……直到我的加入。”
颂莉娅脸上又浮起笑意。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药……专门治疗那些天生没有感情的人。”
她停顿片刻,语气柔软得像在谈论一朵花。
黑袍男子却打了个冷颤,沉默片刻。
“你就不好奇我们要做什么?”
颂莉娅抬起脸,翠绿色眼眸微微弯起。
“普通交易而已……我劝你不要告诉我,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要做坏事,那我会反悔的哦!”
黑袍男子看着她,面具遮住了表情,可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你把这种东西交给我们,却不愿意知道用途?”
“知道了……我不就成帮凶了吗?”
颂莉娅把茶杯放到一边,双手交叠在膝上。
“我只是把道具递到舞台边。”
闻言,黑袍男子冷笑了一声,摇头道:
“还真是伪善呢?”
颂莉娅抬眼看他,笑意淡了几分。
“你们不也一样吗?”
黑袍男子抱着罐子,站在窗影与阳光交界的位置,语气显得沉重:
“我们是罪人,但我们有自己的信念。”
“这句话听起来……很适合放在审判庭的供词开头。”
颂莉娅笑容如同天使般温柔,眼神里带着嘲弄。
黑袍男子并未理会她的讥诮。
“在整个大陆面临危机存亡的时候,需要有人站出来,走出这一步……”
“这一步?”颂莉娅轻声重复,眼神里带着玩味。
“听起来……应该配一段悲壮的男高音独唱。”
“神圣教会只想着维护自己慈祥的笑容,各国王室只会计算自己能损失多少,又能从别人的损失里得到多少。”
说着,黑袍男子看向窗外,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在等……等别人先流血,等别人先承认失败,等别人先踏进泥潭。”
颂莉娅托着下巴,迎着窗外的阳光,修长的睫毛在脸颊落下阴影。
“所以你们决定替他们选择……谁来流血?”
“必须有人做选择。”
闻言,颂莉娅轻笑。
“还真是伟大呢?”
黑袍男子抱紧罐子,罐中的黑泥缓慢翻涌,像被某些话语惊动。
“哪怕我们是错的,哪怕最后的结果完全相反,哪怕我们最后都要堕入地狱,也要有人去尝试。”
他的语气既不激昂,也听不出悔意。
“牺牲一部分人,拯救剩下的人,这样的罪名,就由卑劣的我们来背负。”
颂莉娅望着他,眼底的讥诮稍稍收敛,多了几分悲悯。
“嗯……去吧!我期待着你们的登台。”
黑袍男子再次叹了口气,抱着装有灵魂淤泥的罐子,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