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娃!”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呐喊。
温禾正在工坊里盯着那个蒸汽机的雏形出神,听到这一声喊,整个人愣了一下,诧异地回过头。
只见李道宗提着一桶水急匆匆地从院门口跑了过来。
他跑得很快,水桶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水不断地往外洒。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
看着这一幕,周遭的人都诧异地看向他。
紧随其后而来的阎立本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面前那个高耸的机器上,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那是一个一人多高的铁铸汽缸,筒壁上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汽缸底下烧着炭火,火势很旺,橘红色的火焰舔着汽缸的底部。
汽缸上面的注水口正一滴一滴地往里面滴水,水滴落在滚烫的汽缸内壁上,瞬间变成了蒸汽。
蒸汽在汽缸里膨胀,推动活塞往上运动,活塞带动杠杆,杠杆带动飞轮,飞轮慢慢地转着。
汽缸顶上有一个排气口,蒸汽从排气口喷出来,白茫茫的一片,带着“嘶嘶”的声响,在空气中散开,模糊了周围的一切。
“这,这是,蒸汽机!”阎立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运转的机器,看着活塞上上下下地运动,看着飞轮一圈一圈地转动,看着白色的蒸汽从排气口喷涌而出。
他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才过去多久啊。他上任工部尚书到现在也才半个月不到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
温禾之前说的什么汽缸、活塞、蒸汽、飞轮,他听得半懂不懂,觉得那是一个很遥远的东西,可能要一年半载才能做出来。
可现在,就十来天,这个庞然大物就矗立在他面前了。
这就做出来了?
“什么鸡?”
李道宗纳闷地看着阎立本,又把目光转向那个正在冒白烟的机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更不明白阎立本为什么喊它“鸡”。
阎立本却根本没有理会他。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台机器,耳朵里只有活塞运动的声音和蒸汽喷出的“嘶嘶”声,脑子里只有温禾画在图纸上的那些线条和数字。
他快步地朝着蒸汽机那边走了过去,步子又快又急,官袍的下摆在地上拖着,沾上了灰尘和油污,他也顾不上看一眼。
温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立本兄,你等等,别着急,这还只是第一步气缸和活塞的实验,还不算真正的完全体,现在只能动而已。”
温禾是担心阎立本太激动了,激动到冲上去被烫伤。
这机器现在还在实验阶段,很多地方还不稳定。
阎立本看着面前的机器,僵硬的点了点头。
“某之前真的从未想过,这区区白雾竟然真的能有这般大的推力,若不是看过你那图纸,若不是亲眼看到这机器在运转,愚兄怕是以为这是神迹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感慨。
“水火相激,气动乾坤,水火相激,气动乾坤啊。”
他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敬畏,像是狂热,又像是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相较于阎立德,阎立本对器械好似更痴迷。
温禾感觉他此刻看向面前这台雏形蒸汽机的目光,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美女一般。
“所以不是着火?”
李道宗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将手中的水桶丢到了一旁。
温禾回过头,看着李道宗。
“你今天怎么来了?”
李道宗这才想起他今天来的目的,脸上尴尬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笑意。
“本王是来给你报喜的啊。”
“你能有什么喜事?是你儿子娶媳妇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本王是说你被陛下封官的事情。”
李道宗之前便听到温禾要去岐州的消息,一直在留意朝堂上的动静。
他原先还打算,若是朝议上陛下下旨贬温禾,他便出头替温禾说话。
没想到峰回路转。
今天朝议上,陛下不但没有贬温禾,反而给他封了官。
那些关陇的和士族的人,一个个脸色铁青,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陛下下旨了?”
温禾倒是没怎么关注这个。
一旁的阎立本从痴迷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飘,像是在梦游一样。
“今日朝议,陛下下旨,封你为岐州转运使,兼任虞部郎中。”
“都是五品的官,有什么好报喜的。”温禾不以为意地说着。
如果不是他嘴角微微上扬,李道宗和阎立本还真的信他不在乎了。
不久后,林苏急匆匆地从工坊方向跑了过来。
他跑到温禾面前,叉手行了一礼。
“小郎君,差不多半个时辰了,气缸的外体衔接的缝隙并没有发生蒸汽泄漏,鲁师傅让小的来禀报,说密封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激动。
不远处,鲁三锤和程木山正带着人开始为气缸降温。
他们用湿布裹着铁棍,小心翼翼地伸到汽缸下面,把炭火拨出来,一盆一盆地端走。
然后又用冷水慢慢的浇在汽缸的外壁上,水浇上去就变成蒸汽,“嘶嘶”地响着,白烟弥漫,把几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鲁三锤一边浇水一边喊“慢点慢点”,程木山在一旁盯着汽缸的接口处,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出现裂纹。
“这是成功了?”
阎立本诧异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他看看林苏,又看看温禾,又看看远处那个还在冒白烟的汽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指节发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还不算,这只是一次实验而已,离成功还远着呢,现在只能证明密封没问题,现在还要看着气缸在温度骤然下降后的反应。”
李佑背着手走过来,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阎立本见状,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整了整衣冠,对着李佑恭恭敬敬地叉手行了一礼。
“见过楚王殿下。”
“咳咳。”李愔见状,故意咳嗽了一下。
阎立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又转向李愔,叉手行了一礼。
“见过蜀王殿下。”
看着阎立本如此,李愔的嘴角不由得上扬了起来。
他现在可不是六皇子了,他是蜀王了。
温禾没好气地白了李佑一眼。
让你多嘴了。
李佑努了努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温禾收回目光,转向阎立本,语气恢复了平静。
“立本兄,这个气缸我会留在长安,不带到岐州去了,你可以让工部的人来研究。”
阎立本闻言,顿时惊喜不已。
“嘉颖啊,你让愚兄该说些什么才好啊,这气缸你肯留在长安,肯让工部的人来研究,这份胸襟,这份气度愚兄自愧不如,你真是大公无私啊。”
“如果大唐都是你这样的官员,何愁大唐不兴啊。”
温禾轻咳了一声,然后狡黠地冲他一笑。
“当然了,我就是这样无私的。”
“不过呢,这气缸可是花费了我不少钱,你也知道的,我的俸禄都被罚了,家里实在是穷啊,我府里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这么多人要发工钱,我这个做主人的不能让他们饿着,立本兄,你说是不是?”
“我快穷的揭不开锅了。”
看着温禾哭穷,阎立本顿时觉得自己刚才夸早了。
他还以为温禾转了性子,变得谦虚了。
结果还是那个温禾。
就温禾还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