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轻笑了一声,他觉得李承乾看的还是太浅了。
“如果今日不是我,而是别人,此刻借着这些民夫的民怨,你觉得会如何?”
面对温禾的问题,李承乾顿时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迟疑地开口。
“那整个虢县都会乱了。”
“只是虢县?怕是整个岐州都会乱了,当年的黄巾起义,不就是百姓活不下去吗?”
“当年窦建德、杜伏威、高开道等人不就是借着隋末百姓活不下去了造反的吗?”
他说到这特意朝着李承乾看了一眼。
“现在你还觉得只是虢县一地之事吗?”
李承乾脸上果然露出一抹惊恐,他用力的摇了摇头。
“不,此事关乎到整个大唐。”
他深吸一口气,消化着温禾所说的话。
温禾也没有急着催他。
过了好一会,李承乾才开口说道。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这就是民心。”
温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民心不是嘴上说说的,你要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希望你能懂得这八个字。”
李承乾整了整衣冠,对着温禾深深一揖。
“先生教导,高明记下了。”
他的腰弯得很低,姿态很恭敬。
温禾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就好,继续赶路。”
不久后。
虢县的城门楼上,一个士兵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垛上,手里拿着一根长矛,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他的身后,另一个士兵蹲在地上,正在啃一块干饼,饼渣掉了一地。
城门口,几个行人进进出出,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牵着牛的农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一切都很平静。
那靠在墙垛上的士兵打了个哈欠,正要闭上眼睛。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远处,官道上,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不是一阵风刮起来的,是很多人、很多马在朝这边走来。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抓稳。
“那……那是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不是幻觉。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潮水一样,朝虢县涌来。
人很多,多得数不清。
前面是骑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转过身,冲着城楼下面大喊:“快!快去禀报县尊!大事不好了!”
那啃干饼的士兵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干饼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站起身来,顺着那士兵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也白了。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虢县县衙,正堂。
县令唐琮正坐在案几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公文,是上个月各县的钱粮账目,他看了几眼,觉得无聊,便合上了。
唐琮今年三十有一,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
他是唐俭的侄儿,安富郡公唐宪的儿子。
出身名门,家世显赫,从小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
靠着父辈的荫庇,他没怎么费力就做到了虢县县令,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三年考评都是中平,不上不下,不好不坏。
三年来,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喝茶、看公文、会客、赴宴。
事情他交给县丞去办。
案子他交给主簿去审。
他只需要坐在正堂里,端着茶盏,等着下面的人来汇报就行了。
这样的日子,他觉得挺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帽子都歪了,也顾不上扶。
“县尊!县尊!大事不好了!”
唐琮的眉头皱了起来,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那差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城外……城外来了好多流民,黑压压的一片,还有……还有骑兵!”
唐琮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流民?什么流民?”
“就是……就是之前那些修路的民夫,他们又来了,而且这次人更多,还有骑兵跟着!”
唐琮的脸色微微一变。
之前那些民夫来县衙闹事,是他下令镇压的。
他让县丞带着中镇将的兵出去,杀了几个人,抓了几个人,把剩下的人赶走了。
他以为那些人已经散了,没想到又来了,而且人更多了,还有骑兵。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传令下去,让县丞和中镇将点齐兵马,随本官出城!”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差役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唐琮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正准备往外走,又有一个差役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那个更加慌张。
“县尊!县尊!探马来报,那支骑兵打着旗号,旗号上写着……写着……”
“写着什么?”唐琮的声音又急又厉。
“写着‘飞熊卫’!”
唐琮的脚步猛地一顿。
飞熊卫?
有番号的,那便是府兵了!
他虽然没听过这飞熊卫,但他知道,这肯定是朝廷派来的。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县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凑到唐琮身边,压低声音说:“县尊,之前不是有消息传来,说那位高阳县伯被任命为岐州转运使,要来岐州修路,这骑兵……会不会是高阳县伯带来的?”
唐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来任职的,又不是来剿贼的,带什么骑兵啊……”
他嘴上这么说,可他的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高阳县伯,太子之师,陛下面前的红人。
如果他真的来了虢县……
唐琮不敢往下想了。
他咬了咬牙,对县丞说:“走,出城看看。”
城门打开,唐琮骑在马上,带着县丞、中镇将和几百士兵,出了城。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着,眉头紧锁,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可他知道,今天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走了没多远,他就看到了那支队伍。
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是一支骑兵,穿着黑色的劲装,手持长矛,腰佩弯刀,气势如虹。
唐琮的目光落在那面旗帜上。
“飞熊卫”三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县丞和中镇将跟在他身后,也都翻身下马,低着头,不敢说话。
走到那支骑兵面前,唐琮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
“下官虢县县令唐琮,敢问领军之人是哪位?”
骑兵队伍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策马而出。
“某乃飞熊卫都尉袁浪。”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唐琮的心猛地一沉。
飞熊卫都尉,那是正五品的武官,比他这个七品县令高出好几级。
他连忙又行了一礼,态度比刚才更加恭敬。
“袁都尉,下官有礼了,不知袁都尉此来虢县,所为何事?”
袁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平淡。
“某奉命保护高阳县伯,赴岐州任职。”
唐琮的心又是一沉。
高阳县伯。
果然是高阳县伯。
他的目光越过袁浪,落在那支队伍后面。
黑压压的人群。
唐琮媚笑了两声,试探性地问道。
“袁都尉,那些……那些是什么人?”
他指了指队伍后面那些民夫。
袁浪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都是我等路上遇到的民夫。”
唐琮的心“咯噔”一下。
路上遇到的民夫。
他知道那些民夫是什么人。
几个月前,他下令镇压过他们。
他以为那些人已经散了,没想到他们还在这里。
更没想到,他们会遇到高阳县伯。
唐琮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咬了咬牙,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袁都尉,不知……不知高阳县伯现在何处?下官想当面拜见。”
袁浪看着他紧张的模样,随即轻笑了一声。
“高阳县伯此刻有要事处置,贵县在此稍等片刻吧。”
袁浪说完,调转马头,回了队伍。
唐琮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