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州城外四十里处的一片干涸河滩上。
夜色初降时,温禾把那几个人叫到了火堆旁边。
他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
苏定方坐在他对面,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马槊的杆子。
槊锋上还沾着上次作战时留下的暗色痕迹,擦了两下没擦干净,他也没有多费力气,把布叠好塞回腰间,把马槊横放在膝盖上。
袁浪站在火光边缘的阴影里。
薛仁贵蹲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慕容允克蹲在最边上,缩着肩膀,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扎眼。
他穿了件吐谷浑式样的旧皮甲,肩头的甲片松了一颗,他不敢去系,怕动作大了惹人注意。
温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你的任务不必我再多说。”
“带着那一千人马到祐州城下叫门,按你之前说的,叫开城门,然后交给老苏他们。”
慕容允克连忙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殷勤:“总管放心,小人一定办妥,费听元寿那个蠢货平日里最怕我,只要我开口骂他几句,他不敢不开门。”
他顿了一下,又试探着补了一句:“等城门开了,苏将军带人进去,小人就在旁边掩护,不乱跑,不添乱。”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苏定方面前飘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苏定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马槊从膝盖上拿起来,竖着插进身旁的泥地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慕容允克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
他搓了搓手,没有再往苏定方那边看。
温禾的目光从慕容允克身上移开,落在苏定方面上:“你带那一千人马进城之后不要停,直接往城门内侧压,把守军压住,别让他们重新封门,袁浪会在你们身后跟进,手雷还剩下一些,别省着。”
苏定方点了点头。
袁浪在阴影里应了一声。
温禾又说:“我带主力跟在后面,在城外五里处等着,看到鸣镝升起来,我会立刻带人压过去。”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慕容允克身上:“城门叫开之后,剩下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找个墙角蹲着就行。”
慕容允克连连点头,谄媚地说道:“总管放心,小人绝不给总管添乱。”
说完他又朝苏定方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补上刚才没有得到回应的殷勤。
苏定方依然没有看他,只是站起身来,转身朝拴马的地方走去。
慕容允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讪讪地收回了目光,低着头往自己那堆人的方向走了几步,没有再说话。
三日后,傍晚。
西边的落日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线灰白色的光挂在天际线上。
暮色从东面漫过来,把田野和城墙的轮廓都揉成了模糊的灰影。
祐州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高了一些,夯土的表面被风沙磨得泛白,墙根处有几处修补过的旧裂痕,用木楔和碎石填了,看起来还算牢靠。
城门口那些旗帜收了一部分,只剩下几面还在风里垂着,低低地耷在旗杆上,懒得动一下。
慕容允克带着那支队伍出现,像是溃败里逃出来的样子。
有人在马背上歪着身子,有人甲胄上的带子松了半截,拖在马鞍旁边,整个队伍走得拖泥带水。
慕容允克骑在最前面,甲胄歪斜,头发散乱,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城墙上守军最先注意到的是那支队伍扬起的尘土。
一个站在垛口后面的年轻士兵侧过头朝旁边的同伴努了努嘴,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又回头朝城门内侧喊了一声什么。
片刻之后,费听元寿从城楼里走了出来,手按在墙垛上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朝下方望去。
他看了好几息才认出领头的人,眉头先是一皱,然后朝下喊了一声:“名王?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押粮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慕容允克的马在距离城门大约几十步的地方放慢了速度,他仰着头朝城楼上喊,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费听元寿,你少废话,赶紧把门打开让耶耶进去歇口气!”
费听元寿站在城楼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在慕容允克身后的队伍上扫了一圈。
这是出什么事情了,怎么慕容允克的人少这么多,而且还都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沉默了几息,还是没敢立刻做主,朝城下喊了一声:“名王稍等,某先去请示大酋长,最近风声紧,都说唐军已经过了诺州了,城中戒严,小人不敢擅自开门。”
慕容允克一听这话,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冲着城楼上骂道。
“戒严!这还用你说!耶耶就是被唐军伏击才跑回来的,你现在把耶耶晾在城外,万一唐军追上来怎么办?你是想让耶耶死在外头吗!”
他一边骂一边拨马在原地转了两圈,身后的队伍也跟着骚动起来。
费听元寿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脸上挂不住,又不敢跟他顶嘴。
谁让人家是吐谷浑的名王呢。
虽然是个废物点心。
他在城楼上站了片刻,最终还是缩回身去,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快步往下走。
官衙正堂里灯火已经点上了,费听元朗坐在主位上,手里正拿着一块干饼掰着往嘴里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费听元寿快步走进来,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便放下了手里的饼,问了一句:“怎么了?”
费听元寿站定之后叉手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急促:“大酋长,慕容允克回来了,说是押粮路上被唐军伏击,粮草和战马都丢了,现在带着残兵在城外叫门,问要不要放他进来。”
费听元朗手里的饼停在半空中片刻,然后猛地被他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饼渣溅开来落在案面上:“废物!两千多石粮草,三千多匹战马,就这么让他糟蹋了!”
他身旁一个亲信见状,连忙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劝了一句:“大酋长,慕容允克毕竟是吐谷浑的名王,若是让他死在城外,日后吐谷浑那边不好交代,况且眼下局势不明,不如先放他进来,问清楚情况再说。”
费听元朗沉默了片刻,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去,把他放进来。”
费听元寿得了准信,没有多耽搁,转身快步出了正堂,沿着来路朝城门方向小跑着回去。
他跑到城门内侧的时候,朝守门的士兵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们把门闩抽开,自己也往前走了几步,在城门洞口站定,等着慕容允克进来。
城门内侧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沉重的门闩被抽开,门板被从内侧缓缓拉开。
慕容允克催马跨过门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上了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费听元寿正站在门洞旁边,弯腰朝他行了一礼,正要开口,慕容允克侧过头,给身边的人递了一个眼神。
费听元寿没有看到,他只是直起身来,侧着身准备引路。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一个“吐谷浑士兵”突然就动了。
苏定方在战马发力的瞬间爆喝一声,声如惊雷:“大唐赤水道先锋将军苏烈在此!”
这一声像是平地炸开的一串惊雷。
费听元寿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来,苏定方手中的马槊已经递了出去,槊尖穿透了明光铠的甲片。
费听元寿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动了一下,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苏定方顺势将他往旁边一甩,那具身体撞在城墙根上。
城门内侧那几名守军愣了一瞬,有人拔刀。
苏定方身后的骑兵已经涌了进来,横刀翻飞,铁器碰撞的声响在狭窄的城门洞里骤然密集起来。
慕容允克在混乱中勒住马,贴着城墙根的阴影缩了缩身子,蹲在一块石墩后面,头也不抬。
苏定方勒转马头,朝身后吼了一嗓子:“鸣镝!”
一名骑兵应声抽出鸣镝,搭在弓弦上仰头射了出去。
啸音在暮色中骤然拔起,拖着尾音升入灰蓝色的天幕,在高处炸开,散落成一朵暗红色的火花。
城外五里处那片矮坡后面,温禾举着望远镜,正看到城门内侧那几团炸开的火光,紧接着鸣镝在头顶裂开,他放下望远镜,侧过头:“骑兵冲,步兵压上,薛仁贵先动,把城门给我占住了。”
薛仁贵早就等在那了。
传令兵的话音刚落,他已经一夹马腹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