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骑兵在他身后如一道黑色的长线涌出营地。
他没有直接冲入城门洞。
因为此刻苏定方的人还在门内侧搏杀。
他从城门侧翼掠过去,沿着城墙根快速推进,把那些还在试图从侧翼增援的吐谷浑队伍拦腰截住。
弓弩手在他身后排开阵型,箭矢一轮接一轮地压过去,把那些从巷子里冒头的人影逼回了墙角。
城墙外围的通道被他彻底封死了,城门内侧的苏定方没了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
苏定方催马冲入街巷,迎面就撞上了一骑铁叶甲的党项将领,兜鍪上插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翎。那人远远扯着嗓子骂了一句:“唐人崽子!敢闯你耶耶的祐州城!”
话音没落,手里的骨朵已经抡圆了朝苏定方面门砸来。
苏定方侧身让过那骨朵的势头,马槊顺着对方的腋下缝隙刺了进去,槊尖穿透了铁叶甲片,从后背穿出寸许。
那人手里的骨朵脱了手,嘴里还在骂“狗东西”,后半个字没吐清楚,人就已经从马上栽下去了。
苏定方抽出马槊,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催马继续朝街道深处压去。
又冲出不到半箭地,斜刺里一条窄巷中蹿出两骑,一左一右夹击过来。
左边那个举着豁口的弯刀,右边那个手持一杆长矛,矛尖上缠着块破布,两人嘴里骂着党项话。
苏定方听不懂,也懒得猜,槊锋先朝左一荡,把弯刀震开,顺势槊尾朝右一扫,正中那马的侧脸。
那马吃痛猛地一歪,把背上的人甩落下来,苏定方催马踏过,一声闷响过后那人便不再动了。
左边那个见状拨马就要跑,苏定方左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短箭抬手便射,箭矢没入那人后心,他趴在马背上跑出去十几步才歪倒下来。
苏定方杀透了一条街,身后跟进的骑兵已经散开去清剿两旁的巷口了。
他勒住马环顾四周,官衙的飞檐就在前方的暮色中若隐若现,檐角挂着的灯笼还没点亮,在晚风里晃着暗沉沉的影子。
他一夹马腹,继续朝那个方向推进。
薛仁贵那边推得比苏定方更猛。
他从城墙外围突入之后没有在城门附近停留,沿着城墙内侧的甬道直插城中腹地。
甬道窄,他的马跑不快,但迎面撞上的散兵都被他逐一扫落。
第一个挡路的是个穿着半旧皮甲的党项百夫长,攥着一柄短刀站在甬道中间,身后还堵着三四个人。
他隔着十几步就扯着嗓子骂了一句。
薛仁贵催马向前,那人举刀朝他面门劈来,刀锋距离他还有半尺,薛仁贵的马槊已经先到一步,槊尖从那人的喉结下方刺入,后颈穿出,快得像扎透了一层纸。
那人手里的刀还在空中,人已经往后倒了,砸在身后那几个人身上,把他们都撞得后退了几步。
薛仁贵槊锋连点了两下,两人捂着喉咙先后倒下,剩一个掉头就跑,没跑出三步就被跟上来的骑兵从背后一刀砍翻。
薛仁贵从甬道另一端冲出来的时候,前方一片空地上正聚着百来号人,围成一个半圆,保护着一顶还没收起来的牛皮帐。
帐前站着一个穿着深色皮袍的党项头领,腰间挂着一柄镶了几颗半宝石的弯刀,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薛仁贵即刻催马朝那片空地直冲过去,槊锋穿过散兵阵时左右拨扫,像一把被抡开的镰刀,所过之处不断有人倒下。
帐前那人终于注意到他,猛地转过身来拔刀朝他一指,骂了一句:“唐狗!找死!”
然后朝身后那几个人吼了一声什么。
薛仁贵没有给他吼第二声的机会,借着马速冲近,槊尖从下往上挑入,刺穿了他护心镜下方的甲片,将他整个人从马鞍上挑了起来,甩出去三四步远,那具身体落地滚了两圈,弯刀脱手飞出,在石板地上滑了一段才停住。
与此同时。
费听元朗正站在官衙后院的台阶上,几个亲兵围着他,外面街道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一阵比一阵密。
他握着弯刀在台阶上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朝旁边一个亲兵说:“去位州!现在就去!找野利部告诉他们,祐州被唐军围攻了,再不派援军,他们下一个要打的就是位州!”
那亲兵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人翻身上马,从官衙侧门冲了出去,马蹄声沿着小巷一路往南,很快就听不到了。
费听元朗没有再等,他带着剩下的人从后门出了官衙,沿着城墙根内侧的小路快步朝南门方向移动。
南门这边还没有被唐军完全封死,他出了城门之后翻身上马,带着两百多亲兵沿城外的土路朝西南方向跑。
他跑了大约一里多地,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一片不算高的土坡后面,影影绰绰地浮出一排马的轮廓,列成一道横线,正好堵在南门通往位州的必经之路上。
夜色中看不清那支队伍到底有多少人。
费听元朗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靠着他身边这些人根本逃不出去。
这群可恶的唐狗!
他沉默了几息之后猛地扬起弯刀,声音嘶哑地在夜色中撕开:“为了党项羌族的荣誉!勇士们!随我死战!”
他纵马冲了出去,身后跟着的那两百多人有的拔刀跟上了。
费听元朗刀尖朝前,双腿紧紧夹着马腹。
只是还没等他冲到那支阵列前面,弓弦声就先响了。
费听元朗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地一顿,胸口中了两箭,整个人朝侧面歪倒,从马背上滑落下去,在土路上滚了两圈,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拖了几步才松开。
他身后那些跟上来的人也被箭雨覆盖了。
远处,一道矮坡上,温禾放下了微微抬起的手。
他身旁的弓弩手已经收弓。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传令下去,城内的残敌肃清之后,让苏定方来见我。”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祐州城。
城内残余的零星抵抗声正在渐渐消散,街道上那些没来得及逃散的吐谷浑和党项士兵已被陆续押解到城墙根下,蹲成一排,被士兵看管着。
巷战结束得比预想中快,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巷内抵抗,大部分守军要么在城门破开时就被冲散,要么在看到费听元朗的大纛倒下之后便放弃了抵抗。
温禾策马从南门外那片战场折返回祐州城门的时候,街道两侧的火把已经陆续点起来了。
有人正在把散落在路面上的兵器收拢成堆,有人在抬运倒毙的战马,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鲜血混在一起的气息,久久不散。
他在城门口勒住马,下马之后没有急着进城,先在城门洞前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拢的尸体。
苏定方迎面策马过来,翻身下马之后叉手行了一礼。
他身上的甲胄溅了好几道血迹,多半不是他自己的。
他在温禾面前站定,声音平稳:“总管,城内抵抗已经肃清,费听部的残兵大多投降了,约七百余人,正在城墙根下看押,其余溃散的还在追剿。”
温禾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那些散落的尸体上移开。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句:“费听元朗的尸体呢?”
他身边的亲卫上前拱手道:“已经让人收拢过来了,放在南门内侧的空地上。”
温禾点了点头,转身朝城门内侧走了几步,正好看到前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便开口叫了一声:“陈辉。”
陈辉策马赶上来,翻身下马站定,等着他开口。
温禾说:“传令全军,把城内外所有敌军尸首都收集起来,统一运到城南那片空地上。”
陈辉愣了一下,他以为温禾是要安排掩埋或是查验身份,便多问了一句:“总管,是要掩埋这些尸体吗?”
温禾摇了摇头,平淡地说道:“我想筑京观。”
陈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身后那几个跟着过来的将领也听到了,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苏定方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头。
果然还是嘉颖啊。
“怎么,不行?”见陈辉没动静,温禾拧着眉头看向他。
陈辉连忙摇头,拱手道:“末将即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