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拿下祐州没多久,段志玄和樊兴也攻下了彭州,并且写信过来说,党项米擒氏和细封氏的两个大酋长都带兵来支援,两个氏族分别出兵三万以上。
温禾看着信上的内容轻笑了一声,这两个氏族之前虽然没有跟着拓跋氏一起谋反,但是他们暗中肯定给拓跋氏贡献了不少粮草辎重,不过他们既然来了,也节省自己不少时间,这样倒是不用分兵了。
也幸亏这一世李道彦作孽之后,温禾迅速灭了拓跋赤辞,历史上的李道彦愚蠢就蠢在他都去攻打拓跋赤辞了,却没有直接一鼓作气将拓跋部灭了,而让拓跋赤辞有了机会去召集其他党项氏族。
历史上李靖曾许诺官职,之后唐军却又对其发起攻打,导致几乎大半的党项氏族都认为大唐不可信便都联合起来,兵力超过了十余万,而李道彦又孤军深入,他怎么可能不输。
几天后,祐州城外。
段志玄和樊兴的队伍在午后时分抵达,米擒氏和细封氏的先锋兵马跟在唐军队伍后面,各自打着不同的旗号。
米擒氏的旗帜是深褐底子,绣着一只张开翅膀的鹰。
细封氏的是灰白底子,旗面上绣着一匹奔跑的狼。
两支队伍跟在唐军后方。
走在最前面的是段志玄和樊兴,两人并马而行,段志玄侧过头跟樊兴说了句什么,樊兴点了点头。
米擒氏的大酋长米擒元振骑在一匹深灰色的马上,圆脸短须,身量不高但肩膀厚实,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袍,袍边绣着暗色的纹路,腰间的刀鞘上镶了一圈银钉。
细封氏的大酋长细封思贤跟在他旁边,比他年轻几岁,面容清瘦,留着两撇细胡须。
队伍在距离城门大约一里地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米擒元振和细封思贤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城墙上那几面在午后的风里翻卷的大唐旌旗,红底黑字,远远看过去格外醒目。
米擒元振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细封思贤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堂堂费听部,经营了祐州这么多年,竟然就这么没了。
米擒元振心里翻涌着这个念头,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城墙前方那片空地扫了一眼。
那片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锥形堆垒,底层宽,往上收窄,灰褐色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边缘处还能看到露出来的头颅。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之前他们的部下在曲桑以及洮州那边都看过这样的尸山,唐人将这叫做京观。
而听说他们即将要见到的这位大唐高阳县伯,最喜欢的就是将敌人的尸体垒成这样。
细封思贤也看到了,他的面色不太好看,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两人沉默着策马靠近,谁也没有提那座京观的事,但各自拨马的动作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苏定方在城门口站定的时候,段志玄和樊兴已经翻身下马了。
苏定方迎上前两步,叉手行了一礼:“樊国公,樊将军,辛苦了。”
段志玄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苏定方身后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温禾的身影,便心下了然。
嘉颖这是要给那两个大酋长一个下马威。
他自然是懂得,作为一道的行军总管,温禾现在代表的就是陛下,米擒氏和细封氏两个所谓的大酋长在大唐面前就是臣子,只有臣子拜见君主的,怎么可能会有君主下阶迎接臣子的。
他没有多问,只是朝苏定方微微点了点头,侧过身来让出身后那两人:“定方,这位是米擒氏的大酋长米擒元振,这位是细封氏的大酋长细封思贤。”
苏定方顺着段志玄的介绍朝那两人点了点头,拱了拱手。
“二位酋长辛苦。”
米擒元振和细封思贤一开始看到苏定方站在城门口迎接,还以为这位便是传说中的高阳县伯温禾,此刻听到段志玄的介绍才明白,原来只是唐军的一位将军。
两人心里同时转了一下念头,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拓跋部八万多人马就这么没了,何况他们这两个还不如拓跋部的,怎么可能和大唐作对。
如今就连把利部和费听部都没了,如果再不做出决断,下一个没的就是他们两个了
苏定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队伍开始穿过城门洞进入城内,米擒元振和细封思贤跟着段志玄和樊兴走在前面,苏定方则落在队伍后面,刻意放慢了脚步。
段志玄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也放慢了几步,等他跟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听说祐州城里堆了不少粮草?”
苏定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是真的,一万六千石,九千多匹上好的战马,还有两万匹驮马,就是甲胄和长矛少了一些。”
段志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指了指他:“定方啊定方,你这是嘴上说少,心里可得意得很呐。”
他说罢自己又笑了起来,拍了拍苏定方的肩膀:“不过某那边也没空着手回来,米擒氏和细封氏各自献了三千头羊,等送到了让弟兄们好好改善改善,另外还有些战马,数量不多,也就六千多匹。”
这回轮到苏定方愣了一下。
“赤水道这一趟确实发了,从洮州带出来的人马,如今不仅全部可以变成骑兵,每人还能预备至少一匹备用马,这仗越打越富,某带兵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苏定方笑了笑,嘴角那点弧度又抬高了几分。
队伍穿过城门之后沿着主街朝官衙方向走去。
米擒元振和细封思贤跟在队伍中段,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两侧的景象。
街面上已经清理过了,倒伏的杂物被堆在墙角,散落的兵器收拢成几堆,血迹被沙土盖了一层,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
但那些墙面上新添的刀痕和烧灼的痕迹还在,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焦糊味。
官衙正堂的门敞开着。
温禾没有站在门口迎接,他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案上摊着一份舆图,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在图上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把炭笔放下,抬起头来,落在进来的那两个人身上。
段志玄和樊兴没有一起进来,二人都先去洗漱了。
他们知道,温禾和米擒元振、细封思贤一定还有事情要聊。
所以便识趣地没有进来打扰。
等温禾说完事情后,他们再来拜见也是一样的。
米擒元振和细封思贤跨过门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主位上坐着的人。
那个人太年轻了,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年轻。
看起来不过十几岁。
可他们心里都很清楚面前这个年轻人不能凭年龄来衡量。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弯腰行礼,米擒元振拱手的幅度稍大一些,细封思贤紧随其后,姿态都放得足够低。
“米擒氏米擒元振,拜见大唐高阳县伯。”
“细封思贤,拜见大唐高阳县伯。”
温禾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笑意:“两位大酋长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他说话的语气随和得很,,但米擒元振和细封思贤落座的时候都只坐了胡床的前三分之一,腰背依然微微绷着。
温禾等他们坐定,才看似随和地说道:“不知二位大酋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米擒元振看了细封思贤一眼,细封思贤微微点了点头,诚恳地向着温禾行礼道:
“回高阳县伯,我等得知拓跋部背弃大唐、起兵谋逆,心中极为愤慨,只是部落距离较远,调集兵马耽误了时日,未能及时赶到助战,此番前来,是愿为大唐讨伐逆贼出力。”
他说完这番话,微微欠了欠身,细封思贤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大意相同。
温禾靠在椅背上,听他们说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只是如此?”
他顿了一下。
“那就不必了,我大唐穷,物资有限,养不起太多人马。”
米擒元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连忙接话道。
“高阳县伯说笑了,我等既然来了,自然不会空手,米擒氏愿献上粮草两千石、牛羊各一千五百头,以表诚意。”
细封思贤紧跟着开口:“细封氏亦愿献上粮草一千五百石、牛羊各一千头。”
温禾依然没有点头,只是笑了笑,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米擒元振等了几息见他没接话,心里又紧了几分,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朝温禾的方向微微欠身:“高阳县伯若有什么吩咐,但请明示,只要我等能做到的,绝无推辞。”
温禾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和善地说道。
“这荒原荒凉,想必你们部落在这一带生活也不容易吧。”
米擒元振和细封思贤对视了一眼,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各自点头应了:“确实不易。”
温禾笑着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你们可知道南方有一地名曰扶南,那里四季如春,田间不用太过辛劳,随便撒些种子下去,来年就能收获数百石的粮食。”
米擒元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细封思贤攥着袖口的手指也紧了一下。
他们中哪一个不羡慕大唐的土地和气候?
可他们也只能看着,这荒凉的地方放牧已经是祖祖辈辈的生活了,谁不想过好日子?
细封思贤试探着问了一句:“高阳县伯如此说,是不是想让我等迁往南方?”
温禾当即板起了脸,不悦地说道:“这种好事,都轮不到某,你们还想?”
米擒元振和细封思贤被他这一句怼得噎住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尴尬地笑了两声。
温禾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如果这一次你们立下大功,某倒是可以向陛下请功,将你们一部分族民迁移过去。”
“南方可是天堂,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你们不知道,那边缺人啊,我在那边种植一种能够制造白糖的东西,这白糖你们知道吧?”
米擒元振和细封思贤同时摇头。
他们知道糖,蜜糖、饴糖,都吃过,但白糖还是头一回听到。
“那是一种比雪还白的糖。”
米擒氏和细封氏闻言都诧异不已,比雪还白的糖。
果然是大唐人啊,连吃糖都这么讲究。
温禾见状又补了一句。
“这一斤白糖,便可换一石粮食,可惜陛下说大唐人少,不能迁移太多人过去,某也为这事发愁呢。”
米擒元振和细封思贤都不是傻子,他们听得出温禾话里的意思。
这是给他们指了一条路,而能不能走这条路,还是取决于他们接下来能拿出多少诚意。
可迁移部族这种事,关系到祖先的土地和世代相传的牧场,两人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温禾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的犹豫,随即轻笑了一声。
“当然了,如果你们不愿意,到时候某再寻别人便是,突厥那边的薛延陀夷男一直求某给他这个机会,可某实在烦他,他不是个忠心大唐的。”
米擒元振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了:“米擒氏忠心于大唐!”
细封思贤紧跟着也接了一句:“细封氏亦是忠心于大唐!”
温禾抬眸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那是自然。”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起身朝他们拱了拱手。
“二位远道而来,先下去歇息吧,晚些时候某让人准备宴席为二位接风。”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米擒元振和细封思贤都听得出来。
对话到此为止了。
“那我们就不打扰高阳县伯了。”
“慢走。”
温禾依旧保持着笑容,送着他们两人离开。
不想去南方?
温禾戏谑的轻笑一声。
到时候去不去可不是他们想不想的事了。
不去的……
正好之前筑的京观还不够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