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他而言可比什么军功有用。
跟着小郎君以后还怕不能出人头地?
所以现在还是吃羊腿实在。
温禾转过头,朝站在不远处的袁浪喊了一声:“袁浪,你点五百飞熊卫给他。”
袁浪应声而来,没有多问,转身去点人了。
不多时,五百飞熊卫已经在薛仁贵身后列好了阵。
薛仁贵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在阵列前方站了片刻。
随即他向着温禾行礼。
“总管,某将去也!”
然后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策马朝前方那片灰黄色旷野的方向奔去。
五百飞熊卫紧随其后,马蹄踏过干硬的草甸,卷起一路尘土,阵列在行进中自然而然地收拢成一道细长的锋矢形状,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那道缓坡的背面。
温禾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远去,直到扬起的尘土也落定了,才收回目光。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传令全军,戒备。”
传令兵应声而去,不多时,命令便沿着队列层层传了下去。
四万多人停止了休息,先锋军的人马更是直接上马。
苏定方从旁边策马过来,在温禾身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朝薛仁贵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让他一个人去?”
“带了五百飞熊卫。”温禾说。
苏定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五百人就敢冲三千人的营地,这小子胆子不小。”
“他确实有这个本事。”温禾说。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大石头旁边坐下,重新拿起那份舆图。
苏定方看着他好像很淡然的模样,不禁失笑地摇了摇头。
那处大部落的营地里,一切如常。
午后的阳光直直地晒在毡帐顶上,把深色的帐布晒得发烫。
营地外围散落着几只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根,偶尔抬起头来朝远处张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一顶帐篷的阴影里玩着什么,手里攥着几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营地东侧的空地上,那三千骑兵还在操练。
阵型收拢又展开,展开又收拢,动作算不上特别整齐,但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部落兵已经好得多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骑在一匹深灰色的马上,正在阵列前方来回巡视,嗓门又大又亮,不时朝某几个动作慢了的人吼上一句。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营地北面大约两里外的一片低矮灌木丛后面,一群黑影正在无声地接近。
薛仁贵带着五百飞熊卫在低洼的沟壑中疾驰了大约一个时辰。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不让马匹过于疲惫,同时让斥候保持在队伍前方半里处,不断传回前方的情报。
那处大部落的轮廓在午后两点左右出现在视野中。
比吴大憨描述的还要大,毡帐从一处低缓的山坡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一条干涸河床边,至少有两千多顶,牛羊群散落在周围数里的范围内,灰白色的羊群和深褐色的牛群在草甸上缓缓移动,像是一片正在流动的云影。
最显眼的是部落东侧的一片营地,毡帐比普通的大了一圈,用粗木桩围了一圈简易的栅栏。
营地前方的空地上,正列着大约三千骑人马,甲胄虽然没有唐军整齐,但队列比温禾之前遇到的那些党项部落明显严整得多,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薛仁贵伏在一道土坎后面,透过一丛枯草的缝隙打量着那片营地。
他的目光在那三千骑阵列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毡帐。
帐顶插着一面暗红色的旗帜,上面用深色丝线绣着一匹狼的图案,在风中微微翻卷着。
“薛将军。”
一个飞熊卫队正伏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那面旗应该就是野利部主将的帐旗。”
薛仁贵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又估算了一下距离。
那顶大帐距离营地边缘大约三百步,营地周围没有密集的拒马和陷阱,只有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栅栏的间隙宽到足以让一匹马侧身通过。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后那五百飞熊卫。
“跟着我,不要掉队。”
他说完翻身上马。
五百飞熊卫几乎是同时动了,翻身,上马,握刀,整个动作在几个呼吸之间完成。
薛仁贵催马冲出土坎的那一刻,飞熊卫的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箭头紧跟着他射了出去。
部落外围有几个正在放牧的党项人最先察觉到了动静。
一个年轻牧人抬起头来,看到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暗色影子时愣了一下,手里的皮鞭停在了半空中,过了两息才猛地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嘶声喊着什么。
营地里的反应比预想中慢了一些。
那些正在列阵的骑兵刚刚完成整队,还没有进入战斗状态,有人还在低头系腰带,有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几个骑手甚至还没有翻上马背。
薛仁贵冲入营地外围的时候,最先撞上的是一群刚被惊动的牛羊。
那些牲畜受惊四散奔逃,羊群挤作一团挡住了栅栏缺口处的通路。
薛仁贵没有减速,一夹马腹跃过了一道低矮的栅栏,战马落地时打了个踉跄又稳住了,他顺势从马鞍侧面抽出横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道冷光。
迎面冲上来一个穿着暗红皮甲的百夫长,弯刀已经举到了半空中,嘴里正在骂着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薛仁贵一刀劈中了脖颈侧面。
那人连人带刀一起歪倒下去,弯刀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薛仁贵没有停,横刀顺势朝右一荡,又劈翻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冲过来的党项骑兵。
那人举着一杆短矛朝他刺来,矛尖擦过他的马鞍边缘落了空,薛仁贵借着错身的功夫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肩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趴在了马脖子上,短矛从手中滑落。
身后飞熊卫紧跟着冲入了营地,弯刀翻飞,箭矢从马背上射出,精准地钉入那些还没来得及上马的党项骑兵身上。
有人刚刚翻上马背就被箭矢射中了肩膀,从马上摔了下去,有人还在慌乱中试图去抓兵器,被迎面冲来的战马撞得整个人倒飞出去。
营地里的党项骑兵终于反应过来了。
有人已经翻身上马,挥舞着弯刀朝飞熊卫的方向冲来,更多的骑兵正在从阵列的各处涌过来,试图形成合围。
薛仁贵一马当先,横刀在人群中左右劈砍,连斩数人,硬生生在合围形成之前撕开了一道缺口。
那顶大帐前方的空地上,一个穿着铁叶甲的壮硕身影正站在帐帘前面,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弯刀,正在朝左右嘶声喊着什么,像是在试图收拢身边的亲兵组织抵抗。
他身量高大,甲胄上镶着几片暗银色的装饰,看起来比周围的将领都要高出一头。
薛仁贵的目光锁定了那个人。
他没有减速,依然保持着冲锋的速度朝那个方向切去,沿途又劈开了两个试图拦路的党项骑兵。
那人也注意到了他,拔出弯刀朝他冲了过来,刀刃带着风声朝他当头劈下。
薛仁贵在马背上侧身避过了那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削掉了一小块皮甲边缘。
他借着侧身的动作反手一刀横削,刀锋从那人的肋下划过,铁叶甲片被切开一道口子,血从缝隙中涌出来。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弯刀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整个人朝旁边歪倒下去,在帐篷旁边滚了一圈不动了。
那面暗红色的帐旗在薛仁贵收刀的同时歪倒下来,旗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旗面覆盖在倒地的身影上,染上一片暗色。
营地上的残余抵抗在那面旗帜倒下之后迅速崩塌。
有人丢下兵器转身朝营地后方跑,有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有人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踉跄着朝远处跑去。
那些还在试图集结的骑兵看到主将的旗帜已经不见了,阵型便彻底散了,各自拨马四散奔逃。
薛仁贵没有下令追击。
他勒住马,回头扫了一眼营地内的情况,飞熊卫已经基本控制了局面,大部分党项士兵要么已经倒在地上,要么蹲在墙角放下了武器。
几顶帐篷被撞倒了,散落的杂物和兵器混在一起铺了一地。
一个飞熊卫队员正策马靠了过来,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薛将军!野利部主将已被你阵斩!”
“万胜!”
周围的飞熊卫纷纷为他呐喊夸功。
薛仁贵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走到那面倒下的帐旗旁边,弯腰把那面旗帜从旗杆上解了下来,卷好揣进怀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便转身朝飞熊卫的方向喊了一声:“收拢俘虏,准备返回。”
一个时辰后,薛仁贵带着五百飞熊卫回到了温禾的营地。
吴大憨远远就看到了那片扬起的尘土,转头朝温禾喊了一声:“小郎君!回来了!”
温禾站起身来,朝队伍迎了几步。
薛仁贵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叉手行礼,从怀里掏出那面卷好的暗红色帐旗双手呈上:“总管,幸不辱命,敌将已斩。”
温禾接过那面帐旗展开看了看,旗面上绣的狼图案被干涸的血迹洇得有些发暗,但轮廓依然清晰。
他把旗子收好,抬头看了薛仁贵一眼。
薛仁贵站在那里,腰背挺直,气息已经平复下来了,肩甲上那道被削掉的缺口格外显眼。
“受伤了?”温禾问。
薛仁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甲:“皮外伤,不碍事。”
温禾微微拧着眉头:“去叫军医来。”
“总管……”
“闭嘴。”
温禾瞪了他一眼,他顿时老实了下来。
随即温禾转头对袁浪说:“带人过去把那处部落的粮草和牛羊清点一下,还能用的都收拢过来,俘虏全都编好队,押到前面去。”
袁浪应了一声,带着飞熊卫朝那处部落的方向去了。
温禾又转向陈辉:“俘虏那边你盯着点,让人告诉他们,往桥州方向走,谁不走就直接杀了,不用多费口舌。”
陈辉愣了一下:“总管,是要把这些俘虏赶到桥州去?”
“对。”温禾说。
“让他们在桥州城下把这些消息传进去。”
陈辉拱了拱手转身去安排了。
那些俘虏被驱赶着站起来,沿着官道朝东面的方向走。
夜幕降临时,温禾的营地里架起了几堆篝火。
温禾蹲在其中一堆火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上串着一只已经处理好的羊腿,正架在火上来回翻烤。
油脂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香的气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薛仁贵坐在火堆对面,身上那件缺了一块的皮甲还没换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正在翻烤的羊腿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温禾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笑,把羊腿从火上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递了过去:“说好的,给你两只羊腿。”
薛仁贵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低头咬了一口。
刚烤好的羊肉烫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嘴角沾了一圈油光。
吴大憨蹲在火堆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薛仁贵手里那只羊腿,咽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开口要,但那双眼睛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羊腿的表面,从泛着油光的表皮到冒着热气的边缘,一寸一寸地跟着移动。
薛仁贵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羊腿,又看了一眼吴大憨,然后伸手掰下一大块连着皮的羊肉,递了过去:“大憨兄弟,你也尝尝。”
吴大憨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是小郎君给你,我不能要。”
“拿着吧。”
薛仁贵把那块肉塞进他手里。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你帮我分担一些。”
他这话倒是谦虚了。
温禾是亲眼见过他一个人吞下一只羊腿,还吃了两斤米饭的。
也不知道他这么瘦都吃到哪里去了?
吴大憨看了看手里的肉,又看了看薛仁贵,咧嘴笑了起来,低头咬了一大口,吃得满嘴流油。
苏定方就在这时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酒囊。
他在火堆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薛仁贵手里那只已经被掰掉一大块的羊腿,又看了一眼吴大憨手里那块正在快速消失的肉,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吃羊腿怎么能没有酒呢,来某的酒分你一些……”
他话没说完,目光已经落在了薛仁贵手里那只还剩半截的羊腿上。
薛仁贵愣了一下,连忙把这一部分羊腿递过去。
“苏将军请。”
“行了行了,再让人烤一只不就得了。”温禾失笑。
这老苏也是不正经。
“不吃你的,某让人烤着呢,不过你倒是福气啊,咱们总管除了给那位和任城王,还真没有主动给谁烤过吃的。”
他在火堆旁边坐下,拔开酒囊的塞子喝了一口。
“这酒是从野利部的营地里翻出来的,味道一般,但能暖身子。”
薛仁贵有些茫然,他没听到苏定方口中的那位是哪位。
但他不是个蠢的,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该问,那就保持沉默,继续吃肉。
“哦对了,大憨,吃完肉我有件事情交代你去办。”
正啃着羊腿的吴大憨抬眸朝着温禾看来。
“小郎君说就是了,小人肯定给你办好了。”
说罢他用力地在羊腿上狠狠的撕了一块肉下来。
翌日夜里。
桥州城内,灯火通明。
野利承宗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色铁青。
他面前跪着一个刚刚从西面逃回来的溃兵,那人浑身是土,甲胄歪斜,脸上有一道还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再说一遍?”野利承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溃兵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意:“首领,西面大营被袭,小首领战死,三千骑兵折损过半,剩余的人已经散了……营地被烧了,牛羊和粮草全部被抢光了……”
野利承宗猛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溃兵面前,怒气腾腾的瞪着他:“是谁!野利元光呢?我的儿子呢!”
“死,死了……”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是谁杀的?”
“唐军,是唐军来了。”
“不可能!”野利承宗一脚踹在那士兵的胸口。
“位州还没丢,唐军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元光的部落在西面,唐军怎么可能出现在西面,这不可能!”
极大的怒火让野利承宗面目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