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面旗帜在谷口前方的风中翻卷着,隔着一片空旷的碎石地无声对峙。
而在那片军阵的后方,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慕容伏允正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地看着前方那道横在谷口的赤色旗帜。
他身旁站着两个人,一个身形魁梧,面阔鼻直,下巴上蓄着浓密的胡须,穿着一件深黑色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镶银弯刀,正是黑党项的大酋长野利忽律。
另一个瘦一些,面色黝黑,眉间有一道竖纹,穿着一件暗褐色的袍子,正是颇超部的族长颇超无咎。
“王上不必忧心。”
野利忽律开口了,声音粗哑,带着一种草原人特有的沉稳。
“唐军远道而来,人数不过万余,又是在我们的地界上,水土不服是必然的,你看他们方才行军的速度,比先前慢了不少,显然已经有人撑不住了。”
颇超无咎也跟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野利兄说得不错,此地不比平原,唐军不习惯这里的气候,他们能撑到汉哭山已经不易,再往前一步便是强弩之末,我颇超部的斥候方才回报,说唐军阵中已经有人从马上栽下来了,想来这仗不用打,他们自己就要先垮一半。”
慕容伏允听着两人的话,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道赤色旗帜,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两面并排立着的大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在嗓子眼里的低沉:“此战若能击退唐军,本王必不负两位的恩情,日后大唐敢再犯西境,便是我吐谷浑与黑党项、颇超部共同出兵之时。”
他说着转过身来,右手握拳放在左胸上,朝两位大酋长微微欠了欠身。
野利忽律和颇超无咎对视了一眼,随即也同时以同样的动作回了一礼。
野利忽律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王上客气了,我们本是一体,唐人打过来,我们若是不联手,难道等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收拾?”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的斥候已经冲了过来。
马蹄声急促,那人在高台前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快:“启禀诸位首领!我军先锋骑兵与唐军接战!唐军骑兵初时冲锋,但冲到半途便有数十人从马上栽落,我军趁势追击,唐军骑兵匆忙后撤,随后以神臂弩列阵齐射,挡住了我军的追击!”
慕容伏允闻言,猛地攥紧了高台边缘的木栏。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谷地中回荡了几圈才渐渐落下:“天佑我吐谷浑!上神庇护,那些唐军在平原上再厉害,到了这里也施展不开!”
野利忽律和颇超无咎站在他旁边,也都露出了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野利忽律侧过头对颇超无咎说了一句:“唐军不过如此。”
颇超无咎点了点头,目光落向前方那片正在收拢的唐军阵列:“让他们在这片地上吃够了苦头,自然会退。”
而此时在谷道前方,李道宗确实遇上了麻烦。
方才那轮试探性的冲锋,他的骑兵冲出去不到两百步,便有两三个人伏在马背上开始发抖,指尖发紫,嘴唇发乌,连缰绳都攥不住了。
再往前冲了百步,倒下的更多了,有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被后面的同伴手忙脚乱地捞起来。
他不得不下令收兵回阵,让弓弩手上前压住阵脚。
神臂弩确实好用,几轮齐射把那些试图趁势追击的敌军骑兵压了回去,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局面撑不了太久,弩箭总有耗尽的时候,而他的士兵们的情况正在变得越来越糟。
“任城王。”副将策马靠过来,脸上也带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灰白。
“有几个兄弟已经撑不住了,医官说放血之后只能缓解一时,若是在这里待太久……”
李道宗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依然锁着前方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军阵。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住了所有躁动的沉稳:“传令弓弩手轮换射击,掩护全军后撤五里。”
副将愣了一下:“后撤?”
“我军连夜追击,到了这里还没来得及休整就撞上了敌军。”
“将士们疲惫到了极点,又遇上这鬼天气,硬打下去只会白白送死,撤五里,让弟兄们喘口气。”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应了一声便拨马去传令了。
命令沿着队伍传开的时候,不少士兵明显松了一口气。
后军变前军,阵列缓缓向后移动,弓弩手轮换着压住阵脚,让主力部队有序后撤。
五里路不远,但撤退的过程依然耗费了不少时间。
那些身体出现症状的士兵被搀扶着往后方走,有人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有人低着头像是踩着棉花一样踉跄。
李道宗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缓缓后撤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好几遍。
小娃娃早就跟他说过要带足冬衣、要带够草药、要准备碗儿糖和胡蒜,可他当时觉得那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没太放在心上。
“早知道就该把小娃娃说那些玩意儿全带上。”他低声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若是有火炮在这儿,哪儿用得着这么窝火。”
但其实他自己也明白,如果带上火炮,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追上慕容伏允。
这让慕容伏允不得不出兵在此处拦截他们。
撤退到五里外的谷地中之后,李道宗下令就地休整。
那些症状严重的士兵被集中到一处,医官们穿梭在人群中轮番检查,有人需要放血,有人需要吃碗儿糖。
几个年轻士兵坐在石头旁边,手里攥着水囊,嘴唇哆嗦得连水都喝不利索。
李道宗自己在马鞍上坐了一会儿,觉得那股胀痛感又回来了。
他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口,叫来医官在鼻尖上又放了一回血,才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战局陷入了僵持。
黑党项和颇超部的人马每日都会列阵前压,试图趁唐军尚未恢复元气的时候一举击溃他们。
但李道宗让弓弩手在阵前排成三列轮换射击,神臂弩的射程比对方弓箭远了将近一半,那些黑党项骑兵每次冲锋冲到两百步以内,就会被密集的弩箭逼退。
几次试探之后,对方也学乖了,不再全力冲锋,只是轮换着在阵前叫骂、挑衅,试图消耗唐军的精力。
三天过去,李道宗的阵列依然稳固,但他军中那些症状严重的士兵已经被送走了好几批。
每次有士兵被抬上担架、沿着来路往回送的时候,他的脸色就沉一分。
第四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半天没送到嘴边。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间那道竖纹照得格外清晰。
副将蹲在不远处,也在啃饼,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任城王,这么等下去怕会出问题啊。”
李道宗把手里的饼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知道……”
他知道不能这么耗下去,要不然自己就会把自己耗死。
可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第五天傍晚,斥候从后方策马奔来的时候,李道宗正站在一处矮坡上望着对面的军阵。
斥候翻身下马,声音带着一种赶路之后的粗哑:“任城王!积石道程总管率军赶到!”
李道宗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穿过暮色中正在升起的薄雾,看到远处确实有一片黑压压的阵列正在朝着这边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