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说：“走，跟我去喝杯咖啡。”
说着，带着田雨走到休息区。辛蕾端过来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吴忧面前，一杯放在田雨面前。吴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整理措辞。
“这部电影所有人的服装颜色都是有变化的。不只是服装，就算是道具也不是常规颜色。杨立新老师以为我是致敬黑泽明，他前些天也来问我，说我是不是学了《乱》里的色彩用法。其实并不准确，我既致敬黑泽明，也反黑泽明。不是反他的艺术造诣，而是反他的颜色立场。黑泽明的电影里，颜色是有明确归属的，红色意味着某些东西，蓝色意味着另一些东西，他的色彩体系像是一套固定好的语言。但我不想要那种确定的、稳固的对应关系。我想要的是动态的、流动的、随着人物状态变化而变化的颜色。”
他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你一直待在剧组，应该看到我这部电影几乎没有任何屠杀的画面出现。那些大屠杀的场景，我没有用实拍去呈现，没有堆叠尸体的长镜头，没有慢镜头的刺刀，没有血迹流淌的俯拍。所有的一切，都是用色彩和镜头语言来呈现的。那些颜色就是这场屠杀的替代品，是被压在画面底层的、随时可能浮上来的东西。这部电影的内核，不仅仅是痛恨屠杀者，更痛恨的是我们如今还不能为那些死难同胞真正报仇雪恨，痛恨的是还有人想抹除那段国殇历史。”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田雨跟上了他的思路：“黑泽明曾经是名左翼战士，但后来立场有所变化。当然他终生都反对极右篡改历史、抹除逃避战争罪行的行为，这一点值得我们去尊敬。但对于我们来说，这并不够彻底。这个世界很多时候除了黑白，还有中间地带的灰色。但对于那场战争，那场屠杀，只有黑白，绝对没有丝毫的中间地带。我始终坚持一点，当一个阶层成为了黑暗，那这个阶层的个体也就无所谓道德，肯定是要随着这个阶层沉沦的，除非他能跳出这个阶层。阶层如此，国家亦是如此。当侵华战争发生、大屠杀进行的时候，日本军国主义者不会有丝毫的道德闪光，他们都是同等罪恶。”
他看着田雨，目光平静而认真：“这部电影中所有颜色的变化，都暗示着他们的命运、心境和善恶。你要先去了解这个人物的成长弧线，再和颜色变化互相印证，才能真正把握好这个人物。比如你的角色，那些灰色和绿色的交替出现，不是随机的。灰色是他面对世界时的外衣，绿色是他的内里，在某些时刻会暴露出来。”
田雨点了点头，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这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好地把握到了这个人物的特点，表演得也逐渐得心应手。他甚至在一些难度不大的场次里开始尝试加入自己的想法，比如加一个小动作、换一种语气，吴忧有时候会点头，有时候会让他再来一遍，但总体来说，他的路数是对的。
但今天听到导演的这一番话，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理解还是不够透彻。也可能是因为他站的高度一直以来都是演员的角度，看到的是自己该怎么演、对手该怎么接，而不是导演如何通盘考虑。听导演分析了色彩和镜头运用之后，他才明白，那些他之前以为是巧合的服装变化，其实是整个叙事结构的一部分。明白了这些之后，有些东西反而变得浅显了，不是变得简单，是变得清晰了。他不需要再去猜测为什么自己的衣服颜色变了，他只需要去看那个场景的色调和情绪，就能判断出自己该怎么演。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导演之前没有在剧组中说起色彩变化的这些事，因为郭奇林还是太小了，在他表演的时候说这些，只会让他背上更多的负担。那些关于颜色和隐喻的思考，与其让他硬塞进脑子里，不如先不提，只提出具体要求让他去表现。
郭奇林不需要知道他的灰色外套代表什么，他只需要知道那件灰色外套需要穿出什么样的感觉。等他长大了，等他以后再看这部电影，他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明白那些颜色背后的东西。
了解了导演的思路之后，田雨的表演更加得心应手。他不再只是在“演”一个掮客，而是开始理解那个掮客在每一个场景里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那种理解让他的表演有了更多的层次和余地，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多留半秒钟的沉默，什么时候可以加快语速来表现慌乱。剧组的进度也因此在稳步推进，原先需要两三条才能通过的镜头，现在常常一条就能过。
外界关于《黑神话》的新闻依然不断，无论是国际上还是在国内，《黑神话》的票房都在以奇迹般的速度刷新着记录，但大家反而觉得理所应当。那种感觉像是有学霸告诉你“他考了满分”，你不会惊讶，你只会觉得“这不就是他该做的吗”。
截至第二个周末，《黑神话》北美票房突破二点五亿美元，势头一时无两，票房呈少见的逆跌趋势，这就意味着口碑在持续发酵，越来越多的人在听说之后走进电影院。国际上也是一样，包括华国在内，国际票房截至第二周末突破三点六亿美元。加起来不到两周时间，总票房已经突破六亿美元。
这已经形成了一股龙卷风，将所有主要票仓的票房从其他影片当中抢了过来。《金刚狼》和《终结者4》上映第四周已经几乎没有票房了，它们的排片被削减到只剩零星的场次。《星际迷航》和《博物馆奇妙夜2》也票房惨淡，它们的票房曲线在《黑神话》上映的那一天开始急剧下滑，像是有人在图表上画了一条笔直的向下斜线。
它们成了《黑神话》票房神话的牺牲品，没有人在谈论它们，没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它们的片段，没有人在排队买它们的票。它们的海报依然贴在电影院大厅的墙上，但经过的人很少会停下来看第二眼。
外界的纷纷扰扰，并没有影响吴忧的节奏。每天到片场之后，他会先看一遍当天的拍摄计划，跟摄影师确认机位和光位的调整，然后坐在监视器后面等着演员就位。
如今剧组中，除了考究镜头语言与颜色变化，并对自己学生们详细讲解之外，演员们的状态已经不需要他去刻意调整。他选中的这些演员，田雨、杨立新、高露、黄海波等人都能准确地把握到表演的内核。
整个剧组的运转无比流畅，每一个齿轮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转动着，不需要额外的润滑。吴忧不需要着急，也不需要催促，只需要每天按时到达片场，然后看着这一切在他眼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