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两人的争论,他看向厨房:“鸡肉在室温下放了超过两小时,重新加热要保证中心温度持续两分钟以上,避免沙门氏菌。”
路明非看着他。
“师兄,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晚饭怎么吃,不是白切鸡的遗体处理规范。”
“我只是提醒你。”
“多谢提醒,现在它听着更像需要戴手套操作的危险品了。”
绘梨衣坐在地毯上,游戏机搁在腿边,手里翻着一本旅游画册。听到这里,她举了举手里的本子:
【可以点外卖么?】
“看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夏弥立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绘梨衣站到自己这一边,“绘梨衣小姐也觉得白切鸡应该安详地待在冰箱里吧?”
路明非走到茶几边,双手叉腰:
“可以是可以,但你们得先决定吃什么。上次问这个问题,三个人给了五个答案,最后我花了四十分钟在外卖软件里来回横跳,骑手都快以为我在测试他们平台的推荐算法。”
“那是因为师兄你的点单思路有问题。”夏弥说,“正常人点外卖是看自己想吃什么,你是先看满减再看配送费,然后根据红包有效期反向推导今晚的食欲。”
“点外卖的食欲本来就是由优惠券决定的。”路明非振振有词。
“你住这么大庄园,还差那几块钱配送费和优惠卷?”
“庄园又不能拿去抵配送费,住庄园就该闭着眼点外卖不用优惠券了么?笑话!”
夏弥大概还想反驳,电视里的节目却在这时切入了广告。
屏幕上刚才还在介绍城市夜景的主持人消失了,换成一只盛着细面的青瓷碗,旁边整齐摆着几只用红绳扎好的螃蟹。银勺舀着金红的浇头缓缓淋下,在灯光下油亮诱人。
紧接着,随着镜头拉近,一双筷子入镜。它挑起一筷子面条,浓稠的蟹粉顺着面身缓慢滑落。
旁白用醇厚的嗓音念着“现拆现炒”“满碗蟹香”之类的广告词,配着软乎乎的江南小调,仿佛这一碗面里便盛着整个水乡的秋天。
夏弥盯着看了一会儿,嗤了一声:“这道菜跟螃蟹最大的关系,大概是菜单上写了一个蟹字。”
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隔着电视都能看出人家没放螃蟹?”
“拜托师兄,老套路了好不好。这种宣传片的套路就是镜头里的食材主打一个烘托气氛,画面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
夏弥抱着靠垫吐槽,“广告里一碗面旁边站了八只螃蟹,真端上来的时候,蟹黄大概得用显微镜找。”
楚子航看了一眼广告右下角标注的价格,平静地接过了话:
“真正用整蟹拆制的蟹黄面成本要高很多,所以这个价位不太可能是使用完全手拆的蟹粉。市面上低价蟹黄面的蟹黄,大多是用咸蛋黄、南瓜泥和少量蟹肉调出来的,少吃为妙。”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吐槽道:
“师兄你是行走的维基百科吗?怎么连这种东西都知道?”
“以前看过食品检测报告。”
“正常人会看蟹黄面的检测报告么?!”
楚子航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翻了一页书:“而且现在也不是成熟大闸蟹最肥的季节。”
夏弥原本已经把注意力转回了茶几,听见这句话又抬起头:“这个我知道,秋天才吃大闸蟹。”
“你说的不错,成熟大闸蟹一般要等到秋天。”楚子航说,“但现在可以吃六月黄。”
【六月黄是什么?】
绘梨衣举起本子问道。她以前显然没听说过这个说法。
“还没有完全成熟的雄蟹,刚经过第三次脱壳。蟹壳比较软,内部的膏脂已经开始形成,江浙一带会在农历六月前后吃,所以叫六月黄。”
夏弥望着楚子航,像是在判断这段话究竟来自食品百科、地方志,还是某份任务资料。
“师兄,你出门执行任务之前,真的不会顺便把当地菜谱背下来么?”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连螃蟹脱过几次壳都知道?”
“高中的时候搞过一篇和海洋动物有关的论文,看到过相关的资料。”
不知怎么的,这个回答反而让夏弥看楚子航的眼神变得更复杂了起来。
路明非对此倒是已经习惯了,他严重怀疑楚子航的大脑里有一排按照字母顺序摆放的抽屉,从A到Z排列,无论是奥丁还是煮螃蟹的火候,都能在十秒内准确调用。
蟹黄面的广告结束后,电视画面短暂的黑屏,随即响起了轻快的笛声。
镜头掠过铺满夕光的湖面,小船缓慢划过芦苇荡旁,水鸟贴着波光飞向远处。画面依次在青石板铺成的老街、河道上的拱桥和挂满灯笼的水巷之间切换。
随后广告的画面又转到临水而建的餐馆,木窗推开,服务员把蒸笼端上桌。白色雾气散去以后,几只橙红色的六月黄整整齐齐地摆在荷叶上。食客用工具起开蟹壳,浓稠的蟹黄流进蘸碟。
最后,电视上浮现出了阳澄湖的水面和昆山文旅的标志。画外音温柔地邀请观众在盛夏前往水乡,品尝当季湖鲜。
绘梨衣放下手里的旅游画册,目光停在了电视广告里的螃蟹上。
【想吃软壳的螃蟹。】
夏弥看见那行字眼睛一亮,立刻摸出手机,飞快地点了起来。
路明非心里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没过多久,夏弥便抬起了头。
“师兄,昆山离这里远么?”
“不是很远。”路明非警惕的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夏弥没有回答,而是笑嘻嘻的扭头看向楚子航。她知道这个问题一旦抛给楚子航,就会得到一个带有公里数、预计油耗和道路拥堵概率的完整答案。
楚子航果然不负所望,他甚至连手机都没查。
“开车需要几个小时。明天上午出发,中午前可以到昆山。”
“好耶,正好赶上午饭!我要去昆山吃大闸蟹!”夏弥说。
路明非叹了口气:“你刚才问的是远不远,怎么下一句就已经把我们明天的午饭给安排了?”
“路程在可接受范围内啊。”夏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已经是昆山和阳澄湖周边的旅游攻略了,“而且也不是专门去吃螃蟹。昆山还有老街、水乡和夜景之类的,吃完可以顺便逛逛,住一晚再回来,刚刚好。”
“你对昆山的全部了解,只是来自刚才三十秒的电视广告和两分钟的搜索结果吧?”
“旅游广告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让人看完以后决定去旅游么?”夏弥得意洋洋,“要是所有人看完只点点头说拍得不错,然后继续坐在家里,旅游局的钱不就白花了?”
路明非一时竟然没能找到反驳的角度。
绘梨衣又举起本子。
【Sakura,我们可以去吃么?】
而楚子航没有发表意见,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路明非。路明非一看,发现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了导航路线,甚至连明天上午可能拥堵的路段都标了出来。
路明非看着面前三双盯着他的眼睛,觉得这件事从广告播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讨论的必要。他只是最后象征性地履行了一下作为庄园主人和司机的否决权。
“不去。”他说,“为了吃几只还没长大的螃蟹开几个小时车,你们对晚饭的意见已经发展成旅游项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