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无风、天上狂风。
头顶浓重的阴云开始不断变换颜色,从最开始的深黑迅速化为浓灰。
天空中不断加速的气流,正在飞快地带走笼罩大地的阴云。
降雪要停了。
下一个窗口期,即将到来!
两人就这么站在雪地里,像木头人一般,静静地凝望着天色的变化。
时间明明已经逐渐接近傍晚,可天色却越来越明亮,似乎黎明即将到来一般。
忽的。
天边最大的一块阴云终于被狂风呼啸着卷向远方,消散不见。
浅灰色的云层再也无法彻底遮蔽太阳的光芒,洒下了一分浅亮的光晕。
这抹光晕看起来并不显眼。
可在一片雪白的冰原映衬下,却瞬间驱散了最后那丝难言的昏暗。
啪。
程野伸出手,接住了落下的最后几片大雪花。
雪,彻底停了。
薪火的预报总算没再掉链子,精准地卡住了这场暴雪的结束时间。
而往幸福城方向,这场降雪也会在一天之内结束,最终以阴天的姿态,迎接下一个降雪周期的到来。
营地内,忽地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大巴,发现北风止息、降雪停止,周围的气温也正在不断回升。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兴奋,但同时又觉得人生经历了这么一遭,才叫真正的没白活。
对比之下,往日里那些日复一日、平淡如水的生活,在如此困难重重的经历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人生就好似变成了两个阶段,跨过这一劫,才算是开启了全新的剧本。
“走吧,去营地享受欢呼吧。”
刘毕摸出防务通看了眼时间,随后偏过头,笑着提议道。
“好。”
两人甩了甩身上的积雪,顺着重卡之间的连接口,走进营地。
失去了北风的袭扰,燃暖器带来的热量消散明显变慢。
内部气温快速回升,感觉已经回到了零下五度左右,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冷得夸张。
只是。
面色病恹恹的人群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兴奋外,似乎还夹杂着些别样的情绪。
没等程野分辨出具体原因,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忽地在身后响起。
他猛地转头,随即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是许有柠。
为了避免感染寒疫进而激化体内的符印,这些天许有柠全程都待在指挥车上进行自我隔离。
可现在,她却捧着一个神秘的方盒子,一脸笑意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程野下意识地问。
许有柠眨了眨眼,神色少见地带了几分调皮:“你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日子?”
程野又是一愣,思索了半天,难道是废土上的某种特殊节日?
可惜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些节日向来不感兴趣,只记得一个幸福城的建城日。
他摇了摇头,诚恳道:“我不知道。”
“我父亲以前告诉我,二十岁是一个男人最重大的转折节点,意味着他从这一天起,要开始成为家庭的顶梁柱了。”
许有柠声音轻柔却无比认真,“而你...我想这段时间你的表现,大家都会认可。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顶梁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掀开了方盒子的顶盖,露出了里面一个做工十分精致的蛋糕。
蛋糕的奶油顶上,是用果酱精心勾勒出的数字和一句寄语。
上面写着硕大的‘2’、‘0’。
下面则是【程野,祝你天天开心,长命百岁!】
在字样的末尾,还有两个穿着傻乎乎和尚衣服、正勾肩搭背站在一起憨笑的小人。
左边的写着“程”字,右边的则写着“许”字。
“今天是我的生日?”
程野猛地一怔,脑袋嗡的一下,瞬间回忆起上一个生日的时间,还真是1月18日!
“是呀,虽然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顶梁柱,但在我们眼里,你其实也还是一个今天才刚满20岁的青年人呢。”
许有柠眉眼弯弯,笑着看向一旁的刘毕。
刘毕嘿嘿傻笑了一声,顺势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两根蜡烛,小心翼翼地插在蛋糕正中。
“上一个生日,龙哥买给你的礼物,还是我托人给你送进去的呢。”
刘毕啪嗒一声点燃了蜡烛,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他粗犷的脸庞:“今年,咱们虽然被耽搁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但B哥仍然要祝福你。新的一岁到来,你不再是幸福城最年轻的检查官了,你...长大了!”
两根代表着20岁的蜡烛,在风雪初霁的营地里静静燃起。
越来越多的人从大巴车上走下来,静静地围聚在四周。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真诚、感激的笑意。
显然,所有人早就得到了消息,唯独将他这个顶梁柱,给蒙在了鼓里。
“这是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偷偷做的?”
“瞒过你了吧?”
许有柠得意地一笑,“来吧,许个心愿,我们要祝你生日快乐啦!”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群也跟着起哄笑了起来。
一段时间的接触,虽然每一个人都很难将20岁这个年龄,和程检查官挂钩在一起。
但废土的二十岁和旧时代不同,在这个残酷的时代,二十岁确实已经足够成为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而在整个迁徙队伍里,有将近四百多人的年龄甚至比程野还要小,大多只有十七八岁,在旧时代还只是刚成年的孩子。
“我...”
程野抿了抿嘴,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心理感受,只觉得胸口热乎乎的,有一股难言的感动与惊喜在不断交织。
就像是一直漂泊不定的根系,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扎根的地方。
是一种对现在、对明天都充满希望的踏实感。
而就在这时。
不知道是谁提前打开的收音机,忽然断断续续的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随着风雪停止,雨衰效应减弱,链接幸福城的频道终于有了信号。
“诶,信号这么快就来了?”
刘毕咧嘴一笑,走过去拿起收音机,将顶部的接收天线拉到最长。
原本断续的杂音瞬间清晰起来,一阵悠扬的音乐声从喇叭里传出。
此时还不是晚间播报时间,公共频道里正循环播放着歌曲。
刘毕看了眼时间,娴熟地切换频道,将其调到了幸福城的午间时段。
让他意外的是,频道刚刚调整完毕,一道熟悉的声音便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我是老男孩大熊先生,今天是我的好兄弟雄鹰先生的生日,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来自幸福城的祝福,所以我买下了所有闲时频道的转播权,嘿嘿,我要祝他生日快乐,我要祝他早日安全的回家!”
“接下来,我将和我的好朋友们,一起送上我自己写的生日歌!”
“咳咳,我先唱啊。”
“雄鹰啊,雄鹰,展开翅膀飞去了最远的地方!”
第一句不成腔调的歌声落下,一道成熟温婉的女声紧跟着响起:
“废土的风雪太冷,你是不是也迷失了方向?”
刘毕握着收音机的手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忍不住抬手擦了下眼睛,紧接着又听到里面传来两道沧桑的男声:
“长夜漫漫,幸福城的灯火其实一直在亮。”
“兄弟在等你,等你把满身的风雪都卸下,靠在老地方的肩膀。”
男声过后,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跟着唱响:
“祝你生日快乐,我最骄傲的雄鹰!”
“祝你...”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中响起,来来回回重复着这一句,却又因为每个人的嗓音、每个人的语调不同,唱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直到最后一道声音落下,所有的声音同时响起:
“哪怕翅膀受了伤,也别忘了回家的路在哪里。”
“我们搭好了鸟巢,就等你冲破这片风雪,安全返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