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唐的地大物博。”李承乾说。
“父皇请想,烧水泥需要什么?好石头、好煤炭、好匠人。”
“这三样东西,分散在大唐各道各州,没有一个番邦能同时凑齐。我们大唐不但能凑齐,而且每一样都多得很。”
“匠人的基数更是番邦想都不敢想的。但光有这三样还不够,还需要一样东西把它们串起来——一套好的章程。”
“李右庶子的这套章程,就是串起这三样东西的绳子。”
他看了一眼李逸尘,继续说道:“而且水泥这个产业一旦成型,它养出来的不光是正窑的窑工,还有民间作坊里的伙计、运送熟料和水泥的骡马队、在各个工地上用水泥修桥铺路的工匠力夫。”
“这些人,遍布在各州各县,成千上万。他们吃的都是水泥这碗饭。水泥这碗饭的根——熟料——在朝廷手里。”
“也就是说,这些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的饭碗都是从朝廷手里接过来的。这就形成了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不是一两个神兵利器能比的。”
“它是一种厚度——产业的厚度、人力的厚度、秩序的厚度。”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朝一日,某个番邦也弄到了水泥的方子,他也烧出了熟料,他也建起了窑——但他绝对建不起我们大唐这样的正窑体系。”
“他没有那么多熟练的窑工,没有那么多能记账的管事,没有那么多能跑腿送货的骡马队,没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施工工匠。”
“他最多只能在一个地方建一两座小窑,自给自足。”
“而我们大唐呢?正窑遍布各道,熟料源源不断地供应民间作坊,水泥铺满了官道、城墙、河堤。”
“这种生产力的差距,不是靠偷一张配方就能追上的。”
“而这种生产力差距的背后,归根到底,是朝廷这套章程在起作用。”
“是国资院在调度,是雇工制在激励,是熟料管控在约束,是民间资本在自发地填充中间和尾巴。这一整套东西合在一起,就是我大唐碾压番邦的本钱。”
李世民听着李承乾的话,目光越来越亮。
李承乾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父皇,儿臣还想说一句话——李右庶子今天说的这些,归根到底是两个字:饭碗。给窑工一个端得稳的饭碗,给民间商户一个能越做越大的饭碗,给力夫工匠一个靠力气吃上饭的饭碗。”
“这些饭碗都在朝廷的手里,那天下人心就在朝廷的手里。人心在朝廷手里,江山就稳了。”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会儿。
池边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
然后李世民开口了。
“好。”他说,“李卿,这件事你来写奏疏。把你今天说的这些——国资院怎么管正窑,民间作坊怎么买熟料,窑工怎么按雇工招募,章程怎么定,一样一样给朕写清楚。朕不看你的文采,看的是这份章程能不能落地。三天之内,送到两仪殿来。”
李逸尘躬身领命:“臣遵旨。”
“还有。”李世民又加了一句,“你章程里的分寸,给朕把控好。门槛也不能太低,太低了,什么人都能往里钻,良莠不分,最后砸了水泥这块牌子。这个分寸,关系到这件事能不能长久。你给朕拿捏好。”
“臣领旨。”
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大步朝两仪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李卿,你方才说的那个‘自由雇工’——朕记住了。你的奏疏里,把这一条给朕写透。”
“臣遵旨。”
内侍们连忙小跑着跟上,最后消失在两仪殿的转角处。
李逸尘直起身来。
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脑子里反复斟酌过,既要让李世民听得进去,又不能触到任何一根敏感的弦。
尤其是“自由雇工”那四个字——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隋末以来,天下大乱,多少豪强就是靠着手底下的部曲和私兵割据一方。
他今天当着李世民的面说出“不是谁的私产,不是谁的附庸,是自由的人”这句话,换一个多疑的皇帝,当场翻脸都是有可能的。
但李世民没有翻脸。
不但没有翻脸,还让他把这一条“写透”。
李承乾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先生,刚才你说‘自由雇工’的时候,学生替你捏了一把汗。”
李逸尘苦笑了一下。
“但父皇听进去了。”李承乾说,“不但听进去了,还让你写透。这说明父皇心里,对徭役那一套也是不满意的。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说服他的方案。先生今天的方案,说服了他。”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你今天说的话,分量比臣说的更重。‘饭碗’那两个字,你说到了陛下心里去。陛下这一生最怕的就是百姓没有饭吃——贞观初年那几场大灾,陛下亲自开仓放粮的事,天下皆知。你把这个道理跟陛下最在意的事情挂上了钩,这是真本事。”
李承乾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咳了一声:“先生别夸了。三天之内写出一份能落地的章程来,才是眼下最大的事。先生要学生帮忙吗?”
李逸尘想了想,说道:“殿下如果有空,帮臣查几样东西——各道石灰石矿的大致分布,还有各州骡马脚力的市价。奏疏里要用到这些数目字。”
“好。”李承乾干脆地答应了。
暮色已经越来越深了。
晚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李世民回到两仪殿的时候,殿里已经掌了灯。
他没有传膳,也没有召任何大臣,而是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慢慢喝着内侍刚换上来的热茶。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国资院、正窑、熟料、雇工、窑工、自由的人。
这些词像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他一个一个拣起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还有李承乾说的那番话。
饭碗。
成千上万人的饭碗,从朝廷手里接过去的饭碗。
人心在朝廷手里,江山就稳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太子,今天说的那番话,每一句都打在了点子上,甚至把李逸尘还没来得及展开的意思都给点了出来。
“饭碗”这两个字,的确说到了他心里去。
他做了十几年皇帝,最知道一件事——百姓造反,不是因为天生反骨,而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只要有一口饭吃,有一条活路走,没有人愿意提着脑袋去跟朝廷拼命。
贞观初年那几场大灾,关中蝗虫遮天蔽日,百姓饿得吃树皮草根。
他亲自开仓放粮,带着文武百官去太庙祈雨。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朝廷存在的根本,不是礼仪,不是制度,不是祖宗成法,而是能让百姓吃上饭。
吃不上饭,什么礼仪制度祖宗成法都是空的。
而李逸尘今天说的这套东西,归根到底就是在做一件事——给更多的人一个端得稳的饭碗。
正窑的窑工有一个饭碗,民间作坊的商户有一个饭碗,运输熟料的骡马队有一个饭碗,工地上的力夫工匠有一个饭碗。
这些饭碗的根——熟料——握在朝廷手里。
水泥产业越大,端朝廷饭碗的人就越多。
端朝廷饭碗的人越多,大唐的江山就越稳。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