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位置是士绕不开的——你要修烽燧,你需要水泥。
你要水泥,你需要国资院。
你要跟国资院打交道,你就得跟那些管正窑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条件。
而那些管正窑的人,不是科举出身。
他们是格物学院出来的学生。
他们终生不入仕途。
但他们手里有士没有的东西——他们懂水泥的配方,懂窑炉的温度控制,懂熟料的质量标准。
这就是李逸尘在格物学院那堂课上说的——“没有你们的知,他的行就是在摸黑走路。摸黑走路走不远。走不远的大唐,撑不了三百年。“
李逸尘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趋势往回扳。
这是让工回到和士对等的位置上。
让管人的和管物的,各司其职,互相依存。
而水泥是“工“扳回一城的第一个实在证据。
它不是一篇策论,不是一道奏疏,不是一条法令。
它用水泥这个事实的分量,比一百篇策论都重。
因为你可以跟策论争论,你可以说策论的观点不对。
但你不能跟水泥争论。
它就在那里,硬的,实的,你敲不动就是敲不动。
房玄龄想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的表情很平静。
他端着茶盏,目光在殿内七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房玄龄知道李世民在想什么。
李世民从帝王的角度看这件事,看到的和所有大臣都不一样。
大臣们看到的是——士的地位被威胁了。
李世民看到的是——士的权力可以被分散了。
八百年来,士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他们人多,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对手。
整个国家的治理资源都掌握在他们手里。
从地方的县令到朝堂上的三省长官,从修一条渠到定一条律,所有事情都是士说了算。
皇帝虽然坐在最高处,但皇帝管不了每一件事。
皇帝要通过士来管这个天下。
这就意味着,士如果团结起来,皇帝也要让步。
但如果有工呢?
到那一天,士还是士。
但士不再是唯一。
龙椅下面会多一根柱子。
这根柱子叫“工“。
房玄龄知道,李世民看到了这一步。
现在这个时机到了。
水泥在春明门外立起了五丈高的老子像,所有人都看到了。
效果摆在那里,谁也否定不了。
李世民借着水泥的势头,把国资院推出来,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工的地位,不是李逸尘一个人在课堂上讲的空话,是他李世民在甘露殿里拍板定下来的国策。
房玄龄想到这里,心里忽然觉得很清晰。
不是某一件事想明白了,是整个格局都清楚了。
李逸尘在格物学院讲的那堂课,给这整个变革提供了理论基础。
李承乾在东宫内部统一态度,给这整个变革提供了政治支持。
一环扣一环。
萧瑀开口了。
“陛下。国资院设在钱庄下面。钱庄是太子殿下提议设立的。国资院的设立,是否需要经过门下省审议?”
“如果需要,审议的范围是什么?是只审议国资院的设立本身,还是连它的内部规程一起审议?“
萧瑀是门下省侍中,管封驳审议。
他思考问题的方式跟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都不一样。
长孙无忌想的是利益格局,房玄龄想的是制度逻辑,萧瑀想的是程序和合法性。
李世民看了萧瑀一眼。
“国资院的设立,需要门下省审议。审议的范围——设立本身。”
“至于它的内部规程,由国资院自己定。规程定了之后,抄送一份到门下省备案。“
萧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得到了需要的东西——一个清晰的程序边界。
设立归门下省审,规程国资院自己定,门下省只有备案权没有审批权。
这个回答意味着国资院的内部运作门下省管不着。
唐俭一直在听。
他是民部尚书,管国库。
李世民刚才的话在他耳朵里首先被拆成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国资院的资本从哪里出?
建正窑需要钱,买矿山需要钱,雇窑工需要钱。
这些钱是谁出?
是国库出还是钱庄出?
第二个问题:国资院赚的钱怎么上缴?
是直接上缴国库还是先入钱庄再转?
第三个问题:国资院的成本和利润怎么核算?
谁来核定成本的真实性?
唐俭决定在明天的朝会上把这三条一个一个地问清楚。
他不反对设国资院。
但财务上的事情必须从第一天起就定清楚规矩。
规矩不定清楚,后面就是一笔糊涂账。
唐俭不想让国资院变成第二个少府监——少府监的账目从来都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李勣的想法跟其他人都不同。
他不关心国资院归谁管,不关心六部被不被架空。
他只关心一件事:边塞的烽燧能不能修好。
他是兵部尚书。每年春秋两季,各道边防的报告送到兵部,里面的内容大同小异——某处烽燧墙体开裂,某处关隘地基下陷,某段城墙的夯土被雨水冲塌了一角。
修缮费用加起来,每年少则八千贯,多则两万贯。
这两万贯是兵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水泥这个东西,李勣在春明门外亲眼看到了。
如果烽燧的基座用水泥来浇筑,每年那两万贯修缮费至少能省下一半。
省下来的钱能多养两百匹战马。
两百匹战马就是一个骑兵营的装备量。
所以李勣在水泥这件事上的立场很简单。
不管国资院归谁管,边塞的烽燧必须排在水泥使用的第一优先级。
李勣准备在明天的朝会上就提这一条。
不多说别的,就这一条——边塞烽燧,军国安全。
你反驳就是不顾边塞将士的死活。
这个帽子在朝堂上没人敢戴。
岑文本一直沉默着。
他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他在观察。
他观察的第一个对象是李世民。
李世民今天说话的语气很平稳,措辞也很克制。
但岑文本注意到,李世民在说到“朕和太子商量之后“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这意味着李承乾在水泥这件事上的决定权高于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岑文本在心里把这件事跟过去三年的事情串了一遍。
预算改革、钱庄设立、西洲开发、格物学院、贞观学堂——每一件事,太子都是核心推动者。
三年前那个因为足疾和性格乖张被朝臣私下议论的跛脚太子,现在已经变成了朝堂上最有推动力的人。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李逸尘。
岑文本不得不承认,李逸尘布局的能力是他所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强的。
但他同时也感到了一种微妙的机会。
江南世家在传统的六部格局下声音是偏弱的。
但现在新机构在出现——信行、钱庄、国资院。
新机构不受旧格局约束,江南可能在新格局里占到比在旧格局里更好的位置。
关键是怎么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