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省。
怀阴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管理局办公室。
范秋生放下手机,目光盯着桌面,但眼神的焦点明显不在桌上。
脸上表情混合着困惑、惊异和一种努力消化信息后的恍惚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又不自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怎么了,老范?”
刚好在办公室的阎守信,注意到范秋生的异样,问道,“谁打的电话,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范秋生回过神,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宋老师打的。”
“宋老师?”
阎守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宋春芳老师?她老人家怎么想起给你打电话了?是有什么事要咱们帮忙吗?”
范秋生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解释,阎守信却抢先一步,自顾自地感慨了起来,“说起来,宋老师真是不容易啊。这么多年了,终于评上院士了。”
“去年我看到新闻的时候还在想,宋老师这一步走得虽然晚了些,但以她的资历和贡献,那是实至名归。”
“我还听说,她能拿下院士,多亏了她那个关门弟子的帮忙。就是东华市仙来动物园的园长,杨奇。”
顿了顿,阎守信继续说道,“这个杨奇,现在在国内动物园行业和动物保护圈子里,名气可不小。”
“我听说他和动物沟通的能力简直像开了挂一样,不管是老虎、豹子还是狮子,到了他面前都服服帖帖的。”
“还有他那个仙来动物园,也是神奇得很。江豚自己跑进去安了家,白鳍豚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一个民营动物园,硬生生搞成了国家级的保护样板,这种事情以前谁能想到?”
范秋生等阎守信把话说完,才接上话头,“不止这些。刚才宋老师打我的电话,就是为了她这个学生的事情。”
“什么事?”
阎守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随口问道。
范秋生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脸上的表情再次浮现出古怪而惊异的色彩。
“宋老师问我,咱们保护区附近有没有雄性云豹出没的记录。”
闻言,阎守信一怔,“雄性云豹?”
“对。”
范秋生点了点头,“宋老师说,她的学生,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仙来动物园的园长杨奇,收到了一头野生母云豹的求助。”
“那头母云豹发情了,想要找个伴侣,但是它在的沧山区域没有其他云豹,所以找上了杨奇,让杨奇帮它。”
“杨奇就通过宋老师的渠道,联系上了咱们这边,还有老罗和老夏那边的保护区,问我们有没有合适的雄性云豹。”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阎守信的眼皮连着眨了好几下,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终发出了一连串音节破碎的回应。
“啊?啊?你等会儿……你让我捋一捋。”
他把茶杯放到桌上,用手掌使劲搓了搓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确定你没有在跟我开玩笑”的眼神看着范秋生,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
“野生母云豹找上杨奇,说自己想要伴侣?”
“然后杨奇通过宋老师联系咱们这边,要给这头母云豹找对象?这……这真的假的?”
“如果这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我也不信。”
范秋生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宋老师不是那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
“而且杨奇这个人,他那些和动物沟通的本事,咱们行业内的人基本上都知道。”
“华东那边的动物园和林业系统内部的人,对他没有不服气的。”
“一个人、两个人,可能是被蒙骗了,但那么多人亲眼见过、亲口证实过,网上还有视频可以佐证,那就说明杨奇的本事不是骗人的,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云豹找他求助这件事,就不能简单地当成天方夜谭来处理。”
阎守信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半晌,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充满感慨的叹息。
“这可真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脱口而出。
“不对啊!东华那边哪来的云豹?这个物种在华东地区不是早就野外绝迹了吗?”
“是从咱们这边偷猎过去的。”
范秋生解释道,“我听宋老师说,这头母云豹前年被人从南云偷猎到手,卖到了东华那边。”
“后来被警方解救,放归进了东华市境内的沧山。”
“它还在沧山那边生下了一头小云豹,现在那头小云豹也成年了,一直跟着它母亲生活在沧山深处。”
“原来如此。”
阎守信恍然。
随后,思索道,“我记得夹子沟那边,年前好像有过雄性云豹出没的记录。”
范秋生一听,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移到键盘上,快速操作了几下,打开了电脑中的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按照年份和月份分类,存储着保护区内各个红外相机点位拍摄到的影像资料。
范秋生点开去年十一月的子文件夹,拖动进度条,在一个名为“CJ-12号相机-1123”的视频文件上双击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播放窗口,画面是夜间模式的黑白影像,带着红外相机特有的颗粒感。
画面中央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周围是高耸的乔木和密集的灌木丛。
视频播放到大约第十七秒的时候,一道灰黄色的身影从画面右侧缓步走入镜头。
那是一只成年云豹,体型健硕,步伐沉稳而警觉。
它走到空地中央,停下来,抬起头,朝着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了画面左侧的密林中。
范秋生按下暂停键,将画面定格在云豹侧身露出的一瞬间,然后放大画面,指着屏幕上云豹的某个身体特征,对阎守信说道。
“你看这个部位的轮廓,还有这个位置的毛发形态,是雄性的概率非常高。”
阎守信走过来,凑近了屏幕,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确实像是雄性。”
“夹子沟那边我去过几次,生境条件不错,猎物也充足,如果真的有雄性云豹在那里定居,倒也不奇怪。”
范秋生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说道。
“有就行。等宋老师那边把正式的联系函发过来,我就把这段视频和坐标位置发给她。”
……
……
东华市。
仙来野生动物园。
杨奇得知怀阴山保护区有雄性云豹出没的消息后,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驱车赶到了东华市林业局。
林业局的办公楼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五层建筑,外墙的米黄色瓷砖在岁月的侵蚀下略显斑驳,但内部的办公环境还算整洁。
杨奇径直上了三楼,找到了野生动植物保护科的办公室,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接待杨奇的是一位姓陈的年轻科员,三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和表格。
看到杨奇进来,先是礼貌地问了一声好,然后问明了来意。
当杨奇将彩云的情况和自己的诉求陈述完毕后,陈科员握着笔的手悬在表格上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呆住了。
“……”
陈科员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憋出了一句。
“杨园长,您的意思是,您要带着一头野生云豹,跨省到南云省去……去给它找对象?”
“是的。”
杨奇的语气平静而肯定,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怀阴山自然保护区有雄性云豹的出没记录,那边的管理局也同意我带着彩云过去。”
“现在需要办理的是跨省运输野生动物的相关手续。”
陈科员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低头看了看面前空白的申请表,又抬头看了看杨奇认真的脸,再次低下头,又再次抬起头,反复了两三次之后,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杨奇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
陈科员深吸了一口气,感慨说道,“我经手过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救助和转运申请,但带云豹跨省去找对象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碰到。”
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这也太夸张了吧?”
杨奇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材料。
包括彩云的基本信息档案、怀阴山保护区发来的确认函复印件、宋春芳亲笔签名的推荐信,以及一份详细的行程计划书,一一摆放在桌面上。
陈科员看着桌面上的材料,沉默了几秒钟,拿起确认函复印件,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函上盖着怀阴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公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含糊之处。
放下确认函,又拿起行程计划书翻了翻,不由得暗暗咋舌。
这位杨园长做事,比他想象中要周全得多。
“杨园长,您这个材料准备得很充分。”
陈科员放下计划书,正色道,“但这件事涉及的层级比较高,跨省运输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光是我这个科室签字是不够的,得往上走。”
“我知道。”
杨奇点了点头,“所以我今天来,就是先把基础的材料递上来,后续需要什么流程,我全力配合。”
陈科员点了点头,拿起电话上报。
……
几分钟后。
林业局的局长推开门,和杨奇握手。
并热情的邀请杨奇,去他的办公室坐坐。
杨奇欣然前往。
在沙发上坐下后,将彩云的情况和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局长靠在对面沙发上,安静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过渡到惊讶,再到一种混合了无语和佩服的复杂神色。
当杨奇讲到怀阴山保护区已经同意他带彩云过去,并将红外相机拍摄到的雄性云豹影像也一并展示给他看时,局长陷入沉默。
“我相信你。”
好一会儿,局长开口道,“不是因为杨园长你说的话有多合理,而是因为你杨奇这两个字,在东华市的林业系统和公安系统里,已经是一个招牌了。”
“你能让华南虎听话,能让江豚和白鳍豚在你的园区里安家,能帮省厅破案……”
“这些事情,每一件单拎出来都够普通人吹一辈子了。”
“所以杨园长你跟我说,要带云豹去跨省找对象,我虽然觉得离谱,但我信你。”
“谢谢。”杨奇感谢道。
局长抬了抬手,继续说道,“手续的事情你放心,我亲自盯着,让他们尽快办下来。南云省那边既然已经同意了,咱们这边就不能拖后腿。”
“不过有一条。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云豹毕竟是猛兽,长途运输过程中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后果会很严重。”
“局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杨奇认真回应,“车辆、路线、中途的休息点和应急方案,我都已经提前规划好了。不会出问题的。”
局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
手续的办理,由林业局长亲自盯办之后,原本至少要一周才能走完的流程,在各部门的配合下压缩到了三天。
跨省运输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许可文件、两地林业部门的对接函、沿途省份的备案登记,一一落实到位。
杨奇拿到全套手续的当天下午,召集冯建业和安玉敏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我明天一早出发,去南云省,预计需要半个月左右。”
杨奇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冯建业和安玉敏之间扫过。
“园区的日常工作由冯老师主持,安老师协助。有什么突发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冯建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杨奇去南云的具体目的。
杨奇提前跟他透过气,虽然也觉得这事儿有些超出常识范围,但冯建业向来不是那种喜欢对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情刨根问底的人。
杨奇交代的事情,办好就是了。
安玉敏则多问了一句,“廉颇父子那边的观察记录怎么办?园长你之前一直在做的论文数据采集,中断半个月会不会有影响?”
“没关系,我已经提前把接下来半个月的观察要点和记录模板整理好了,交给了吴经理。他会按照模板每天记录,等我回来后再统一整理。”杨奇回答道。
安玉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周一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