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墙的垛口尽数被毁,就连炮台都被摧毁成了废墟,只能依靠临时堆砌的沙袋来充当临时防御。
朱轸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将营盘外列阵的两营八千将士阵列尽收眼底。
待到他转身走下箭楼,帅帐内的刘峻便似有所感的抬起头来,看到了走入帐内的他。
“如何?”
刘峻握着朱笔询问,而朱轸则是作揖道:“现在便可派兵攻城,不过末将以为,最好还是趁明日辰时发兵。”
“那便照你说的,今日继续炮击,明日辰时发兵攻城。”刘峻说道。
“此外,派塘马告诉曹豹、陈锦义,令他们劝降白广恩,并派骑兵截断杨文岳的退路。”
“眼下建虏既然动兵,便不要让朝廷有太多兵马撤回宣府。”
“杨文岳这部五万人,除了祖大弼那些骑兵不易吃下,余下的步卒都要尽数吃下。”
“是!”朱轸作揖应下,紧接着转身走出了帅帐。
在他走出帅帐的同时,德州城内的杨文岳也愈发忐忑起来。
六日的炮击,德州西城与南城的炮台和女墙肉眼可见的消失。
面对汉军密集的炮击,连修补的可能都做不到。
眼见西城和南城几乎没有任何守城掩体,杨文岳也清楚汉军强攻的日子恐怕不远了。
正因如此,这几日的他除了巡逻城防外,便自顾自在衙门内用磨刀石不断磨刀。
把刀磨快,不仅对交手的敌人是种解脱,对自己也是种解脱。
“抚台……”
在杨文岳磨刀的时候,刘肇基从外走来,脸色凝重。
杨文岳闻言,停下磨刀的动作,默默看向他,并不出声。
刘肇基感受着他的目光,下意识低下头,低沉声音道:“贼军,怕是要攻城了……”
“怕死吗?”杨文岳突然开口打断,而刘肇基却摇头道:“我刘家自先祖跟随太祖高皇帝驱逐胡虏以来,世袭指挥佥事二百七十年。”
“如今朝廷危难,正是我等武官舍身报国时。”
“我刘肇基不怕死,只是害怕战死后,朝廷会不得安宁。”
对于战死,刘肇基从杨文岳将他留下守德州时,心底便有了准备。
他不怪杨文岳,毕竟他刘家享受了二百七十年的福分,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担心的,是德州告破后,吴桥、沧州乃至京师该怎么办。
对此,杨文岳默默磨起了刀,片刻后说道:“那便不是我等能管的了。”
刘肇基闻言,怅然若失的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走出州衙。
在他走后,德州西南方向的炮声仍旧作响,从日上三竿,持续到了黄昏时分。
随着天色变黑,城外的朱轸也安排着马文彪率本部兵马与民夫,连夜在运河上搭建浮桥,将攻城器械运往运河对岸,拼装起来。
“都注意脚下,别摔到运河里去!”
“举火把的都给老子注意些,这火把是举给抬东西的弟兄们看的,别他娘的光举给自己看路!”
漆黑夜幕下,由羊皮筏、小舟撑起来的浮桥两端,李定国、艾能奇分别守在登桥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来提醒麾下将士、民夫注意安全。
入夜的寒风自北向南的吹着,哪怕身上套了袄子,却仍旧冷得人止不住哆嗦。
若非有人不断为民夫、将士们煮姜汤放温饮用,不知有多少人要在夜里受寒。
“娘的……真冷啊。”
刘文秀搓着手走到了运河西岸,寻到了李定国道:“二哥,改换值了。”
李定国听到熟悉声音便看去,然后在见到刘文秀时露出笑脸:“没事,我还不困。”
“那也得休息吧。”刘文秀闻言忍不住露出笑容,接着压低声音道:
“义父这些日子倒是能睡熟些了,也不会受惊后拔刀劈砍入帐的兵卒了。”
“嗯。”李定国听后点头,但还是提醒道:“话虽如此,但军医的叮嘱得重视。”
“我晓得。”刘文秀点点头,随后便见李定国对自己身后点了点头。
见李定国这般,他旋即转身看去,只见是孙可望正朝这边走来,于是立马笑道:“大哥。”
“嗯。”孙可望平静地点点头,接着看向李定国:“该换值了。”
李定国见他也是来找自己换值的,于是摇头道:“我还不困,大哥你们在帐里先烤火休息吧,等会我再去换值。”
“行。”孙可望没那么多想法,听后就转身离开了。
瞧着他离开的背影,刘文秀忍不住低声道:“大哥还是有些不满在汉军帐下当差。”
李定国听后点头表示清楚,接着长呼浊气道:
“如果我们能上阵立功,然后被督师拔擢,兴许大哥就没有那么不满了。”
刘文秀闻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虽然他很满意现在的日子,但千总的官职还是有些低了,尤其是在北征这种丢块板砖都有可能砸中参将的战事里。
若是他们能立功并受封参将,那说出去也能好听些。
在刘文秀和李定国都这么想的时候,他们麾下的兵卒和民夫也将物资搬运的差不多了。
随着物资搬运结束,民夫们开始在火光照耀下拼装攻城器械,而这一忙便是一夜。
眼见夜色来到寅时,马文彪也提前起床,穿上甲胄后来巡视起了器械拼装的情况。
由于刘文秀换下了艾能奇去休息,所以马文彪赶来时,只见到了负责监督民夫和兵卒的李定国与刘文秀。
“做得不错,此战结束后,当为你们四兄弟计一小功。”
马文彪检查了那上百座云车、攻城车和盾车后,满意地看向李定国二人,提出了记功的事情。
李定国和刘文秀闻言,也连忙作揖道:“谢军门厚爱!”
“赏功罚过,理所应当。”马文彪没有多说其他,只是陈述事实后,对二人吩咐道:
“行了,你们也下去休息吧,明日多半是前军的王军门带兵攻城,没我们太多事情。”
“不过你们也不用心灰意冷,等德州和沧州的战事结束,北边的战事就应该轮到我们了。”
“是!”李定国和刘文秀闻言,旋即交接了手中差事,然后返回运河西岸的营盘休息。
在他们返回并休息的同时,时间也随之来到了卯时,但天色还未亮。
军营内的民夫开始起床准备早饭,而今日攻城的汉军老卒们也在听到嘈杂声后开始起床整理内务。
等到军营内飘起饭香味的时候,天色也终于明亮起来。
不过在天色明亮的同时,汉军的火炮也顺势响了起来。
“轰——”
沉闷且密集的炮声响起后,昨夜利用沙袋加筑城墙的明军防御工事开始成段瓦解。
与此同时,明军那边也见到了汉军热闹一夜后,在德州城外二里处拼装起来的上百座攻城器械。
明军的塘兵将这则消息禀报给了杨文岳、刘肇基。
二人起床后,便迅速朝着南城赶来,并在西南角的角楼废墟中,见到了城外那批攻城器械。
在见到那些器械的时候,二人的脸色便愈发凝重起来,而德州城内的守城明军也预感到了今日的不太平。
“看这架势,恐怕第一轮便有不少万人来攻。”
杨文岳走下城墙后,与刘肇基交谈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刘肇基听后,则是郑重作揖道:“南城交给我,西城就交给抚台了。”
“好。”没有太多说辞,杨文岳只是简简单单的点头答应,然后便转身朝着西城门走去。
瞧着他离开的背影,刘肇基则是看了眼那些靠着城墙根,始终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明军将士。
他们似乎想从自己身上寻个答案,但这个答案,他自己也给不了。
深吸口气,刘肇基将脑中驳杂的想法抛弃,随后拔高声音下令道:
“传令下去,今日第一顿不吃米粥,吃肉汤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