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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纵然命运多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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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更下面传来的声音。

  那不是机器的声音。也不是水流的声音。

  那是有人在哼唱。

  或者说,那是有人在试图哼唱。

  那种声音断断续续,跑调,沙哑,像是一台早就该被报废,却被某种执拗的力量勉强续命的录音机。

  它在哼一段非常古老的旋律,伊戈尔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来——

  那是《纵然命运多舛》的一句。

  是一首乌克兰东部山区的老民歌,歌词大意是说,纵然命运多舛,纵然黑夜漫长,母亲的窗台上永远都会留一盏灯。

  伊戈尔在童年时听他祖母哼过这首歌。

  他在二十岁结婚时唱过这首歌。

  他在女儿出生那天,在基辅市第三医院的产科走廊里,对着在保温箱里熟睡的奥尔加哼过这首歌。

  他的呼吸在那一秒钟里彻底停了。

  他抓紧了旋梯的扶手,那种抓紧的力道让他的手套都嘎吱作响,但他没有松开。

  他的脑子里有一万条职业本能在尖叫——这是陷阱,这是诱饵,这是这座该死的山在用他记忆里最柔软的部分作为鱼线在钓他——但他的脚已经不再听他指挥地,开始向下走。

  旋梯一直延伸到一处侧洞。

  侧洞的入口被一块布盖着——那是一块军用毛毯,颜色和伊戈尔身上穿的灰绿色防寒服一模一样。毛毯的边角上有一个钉好的扣眼,扣眼边上绣着一行小字——

  奥尔加·帕夫洛娃,编号 774-V-91,三连第三小队。

  伊戈尔在那块毛毯前面站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揭开它。

  他把手电筒的光束放在了自己的脚边,让光圈照在地上,让自己的视线习惯昏暗。

  他从大衣内里抽出了那把军用匕首,握在右手,左手摸出了那把军方下发的、还没怎么擦过的制式步枪,把保险关掉,子弹上膛。

  他不知道毛毯后面有什么。

  他知道他必须做最坏的预设。

  他站在这里,就像是他多少年前,站在产房的门口一样。

  只不过这次没有护士来通知他可以进去了。

  他用步枪的枪口挑开了毛毯。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大约只有六平米。

  石室的中央——那个几乎站不下三个人的小空间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侧对着伊戈尔,背靠着洞壁,膝盖弯曲着抱在胸前。

  他穿着新罗马军方的灰绿色防寒服,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但能看出来颜色是淡黄色的——那是地中海沿岸某个区的人才会有的发色,他的左脚靠在洞壁上,靴子有些磨损,但还很完整。他的右腿……

  他的右腿不在那里。

  他的右腿消失了。

  更准确地说——它正在消失中。

  从他的右大腿中部往下,肌肉,骨骼,皮肤都已经不再具备人类组织的形态。它们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纤维状的物质,融入了他身后的石壁之中,像是一束被某种极其耐心的力量,从他体内一缕一缕地抽离出来,又一根一根地编织进岩石纹理之中的丝线。

  那个人侧着头,正在哼《纵然命运多舛》。

  他的嘴唇还能动。

  伊戈尔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他能感觉到自己肺里的空气正在剧烈地震颤,但他的右手没有抖。

  三十年前,他所抓捕的第一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扑向他时,他的右手没有抖。

  现在他的右手依然没有抖。

  “看着我。“

  伊戈尔用乌克兰语说。

  他的声音在这个石室里显得过于干涩,像是有人捏碎了一块烤焦的面包皮。

  那个士兵的哼唱停了下来。

  他缓慢地,几乎以一种过分礼貌的姿态,把头转向了伊戈尔。

  他的脸还是人脸。

  但他的眼睛不是了。

  或者说,他的眼睛还是眼睛,但他的眼白上,瞳孔旁,虹膜的边缘,开始爬出一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线条。那些线条按照一种伊戈尔在那片指甲地毯上见过的,四叶形状的语法,在他眼球的湿润表面缓慢地生长。

  “……你来了。“

  那个士兵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伊戈尔在他说话时清楚地看到,他的嘴唇只是无意识地张合了一下,真正的声音是从更深处的什么地方传出来的,可能是从他的胸腔,也可能是从他身后那块和他融为一体的岩壁。

  “你认识我?“伊戈尔问。

  “我们认识所有人。“那个声音说,它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但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像是在跟一个走丢的孩子说话的耐心:“或者,我们将认识所有人。这两者最终是一样的。“

  伊戈尔的太阳穴开始跳动。

  他感到自己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但他现在不能晕倒。

  他强行咬紧牙关,让自己的注意力收缩到一个针尖般的小点上。

  “我女儿。“他用乌克兰语说:“奥尔加·帕夫洛娃。她在哪里。“

  那个士兵——伊戈尔看到了他的胸前还挂着的狗牌,编号是829-V-91——侧着头听了听,仿佛是在确认伊戈尔说的语言。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是他自己的。

  “她……走前面了。“他说,这一次的声音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是属于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的、带着一点意大利南部口音的乌克兰语。这是他的真正的声音:“她说她要去找一个东西。她说她需要赶在那个东西完全熄灭之前。“

  “什么东西。“

  “一颗心脏,又或者一个太阳。“829号说,他的眼睛里浮出了短暂的、属于人类的茫然:“我也叫不出它的名字。“

  “她什么时候去的。“

  “……三天前?四天前?“829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融进岩石的右腿:“我数不清楚了。这里的时间不对。每个人下来之后都会经历这个。“

  “她一个人?“

  “剩下的人都死在矿道入口附近。“829号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他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完全接受了的事情:“那些影子追上了他们,我和奥尔加和另外两个士兵跑了进来,后来另外两个发疯了,他们对自己开了枪。再后来,奥尔加要往下走,她说她在墙上看到了字,她让我留在这里,等可能赶来的支援。“

  “她在墙上看到了什么字?“

  829号沉默了一会儿。

  伊戈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他随后说出了一个词。

  “复仇。“

  那个词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伊戈尔感到自己的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壁画上那个被荆棘缠绕着的小人头顶的标记。

  他只知道他的女儿,那个不到五岁就开始替他擦警靴,十二岁就能在饭桌上跟他争论司法独立,十六岁就明确表示这辈子绝不会原谅他妻子的——他的女儿——她在山的肠子深处,看到了“复仇“这两个字,然后一个人继续向下走了。

  “她有没有……“伊戈尔的喉咙发涩,他不得不咽下一口口水才能继续说:“她有没有提到我?“

  829号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的那些线条又生长了一点,像是某种慢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潮汐。

  “她没有提到你。“829号说:“对不起,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父亲。“

  伊戈尔无声地笑了。

  他的笑没有任何幅度,只是嘴角向下牵动了一下而已。在这个他已经在地下行走了不知道多久的时刻,这个细微的动作消耗了他极大的精力。

  他理解。

  他比任何人都理解。

  如果他是奥尔加,他也不会提起。

  “她朝哪个方向走的。“他问。

  “再下一层。“829号举起他还是人的那只左手,指向石室深处。伊戈尔现在才注意到,石室的尽头有一个比成年男人略矮的方形开口,开口被几块松动的石头堵着,但石头的间隙之间能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不是手电筒光线的、带着橙红色调的微光。

  伊戈尔站起身,他的左腿发出了一声抗议性的金属摩擦般的脆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酒壶,把它递到829号面前。

  “喝吗?“

  829号看着那只酒壶,他的眼神里浮起了一种近乎感激的东西,但他随后摇了摇头。

  “我已经喝不下任何东西了。“他说:“但谢谢你,老兵。“

  伊戈尔没有再说话。

  他把酒壶塞回口袋,转过身,走向石室深处那个方形开口。在他的身后,那个士兵又开始哼起了《纵然命运多舛》。

  但这一次,他的哼唱里夹杂着另一种东西——某种伊戈尔无法用任何已知的乐理来描述的,属于另外一种生命节律的旋律。

  伊戈尔走到方形开口前,蹲下身。

  他用匕首的刀柄敲了敲那些堵着开口的石头。

  它们松动得很奇怪——不是因为年代的风化,而是因为有人为之刻意松动过。仔细看的话,能看出每一块石头边缘都有用某种工具刻意削过的痕迹。

  奥尔加做的。

  她一边向下走,一边给他——给任何可能跟来的人——留下了一条通路。

  伊戈尔把石头一块一块挪开。

  挪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从大衣最深处的内层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枚奥匈帝国的金币——他付给军士长之外,还剩下的最后一枚。

  它在伊戈尔的手套之间冷得像一块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小石头,但它在手电筒的光束下依然是金色的,依然是1915年的,依然是那个早就被时间和战争碾成尘土的帝国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固执的体面。

  伊戈尔看着这枚金币。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巨人李星渊的那个雨夜——那个肥胖的,脸色温柔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回响的男人,把这枚金币交到他的手里,说“这是你的预付款“。

  他想起了他用这枚金币给军士长换来的那张地图。

  他想起了他用这枚金币换来的乌克兰菜——那家波兰人开的,做罗宋汤还算正宗的小店——在那一晚,他坐在热气腾腾的汤碗前面,第一次在这么多年里感觉到自己还像个人。

  现在他把这枚金币放在那块松动的石头上面。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是某种祭祀。

  也许是某种迷信。

  也许只是因为,在他即将下到比矿道更深,比指甲地毯更深,比那个被荆棘缠绕着的复仇符号更深的地方之前,他需要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属于“伊戈尔·帕夫洛夫“的东西留下来——留在他还能回得去的边界上。

  如果他回不去了。

  如果他和奥尔加都回不去了。

  那么这枚金币就是他在这座山的胃壁上刻下的、属于他自己的那个文字。

  伊戈尔挪开了最后一块石头。

  橙红色的微光从开口中涌出,照亮了他那张满是胡茬和皱纹的脸。

  他没有立刻钻进去。他先把步枪重新背好,把匕首换到右手,把手电筒关掉——在那种橙红色的光里,手电筒已经成了一种多余的东西——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夹杂着甜腻的,腐败的,温暖的味道。

  也夹杂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属于花的味道。

  像是阿尔卑斯山在六月的某一天,整个山坡的红色高山玫瑰一同绽放时会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伊戈尔在心里用乌克兰语对自己说:

  “奥尔加,我来了,我比你想象的来得更晚,但我来了。“

  然后他低下头,钻进了那个橙红色的开口。

  在他身后的石室里,那个叫829号的士兵继续哼着《纵然命运多舛》,他的眼球上的四瓣线条在缓慢地生长,他融进岩壁的右腿在以一种极其安详的速度沿着他的身体向上爬。

  他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任何不安。

  在他渐渐失去人形的过程中,他低声地,用伊戈尔再也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祝你好运,老兵。”

  而矿道更深处,在那一片橙红色,潮湿温热的微光之中,某个比山比这片大地更古老的东西,已经开始为伊戈尔的到来缓慢地、礼貌地、近乎慈祥地——展开了它的第一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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