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沉默之后，密室里有几秒钟没有人说话。
蒸汽管道的漏气声稳定地从墙外传来，像某种过于均匀的呼吸。
李星渊重新交叉了一下手指，在不穿札特瓜的血肉大袄的时候，他的骨节纤细且苍白。
“某种程度上。“他重复着这四个字：“你是对此真的一无所知，还是不想详谈？别误会，我可以理解你不想详谈这一部分。但'某种程度上'——这个词在你这样的人嘴里出现，意味着什么？“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铅笔，金属义肢在膝盖上敲击了两下。
“别指望太多，我只能给出一个当下最坦率的回答。“赫尔墨斯说：“我们当年从地宫深处带回来的所有数据，都指向一个我们的物理学和我们的生物学都无法独立处理的结论，但如果你坚持要听完整的版本——那么我得从那轮活日的'生物性'说起。“
他把那张画着卡穆尼玫瑰的纸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们一直习惯于把'生物'和'非生物'看作两个互斥的范畴。一颗恒星——按照天体物理学的定义——是依靠核聚变维持的等离子球，它是热力学的产物，是熵增过程中一段相对稳定的局部反熵。它不能被叫做'活的'，因为它没有代谢，没有遗传，没有应激反应，不会呼吸，没有意识……等等等等。“
“基于我们所处在的这个星球，我们给生命了一个隐性的预设——它假设了'生命'必须以碳基大分子和水溶液环境为载体。“
赫尔墨斯抬起头，用那苍蝇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们：“如果我们去掉这个预设呢？如果一个系统能够维持自身的远离平衡态，能够通过某种与环境的物质能量交换持续延续自身的结构，能够对外部刺激产生模式化的响应，能够以某种方式'记忆'自己的过去并'预测'自己的未来——那么按照更广义的，最初由薛定谔在1944年的《生命是什么》中提出的'负熵生命论'，这个系统就有理由被称为'活的'。“
“我们头顶上那颗太阳。“他说：“即便是在这个广义定义当中，也不属于生命，它不能记忆，也不能预测——它只是在重复一套被氢原子的核物理学规定好的反应序列。“
“但卡穆尼人的活日不一样。“
娜嘉皱起了眉：“哪里不一样？“
“它有节律。“赫尔墨斯说：“我们不止是从岩画上发现了活日的存在，我们通过某种引力波设备探测到了在岩洞当中一直存在着某个特定循环的十一年周期，某种力量……无论我们将之称呼为什么，这种力量都在差不多十一年一次的循环当中影响着岩洞当中的一切——就像是我们地上人有一年四季一样，地下差不多以十一年为周期进行着特定的小循环。”
“这个数字本身就足够诡异——我们头顶的太阳的黑子周期也是十一年——但更诡异的是这个周期的稳定性，我们头顶太阳的十一年周期实际上有大约十八个月的浮动，最长可以达到十四年，最短可以缩短到九年。这种浮动来自于太阳内部磁流体的湍流，是一个高度非线性的混沌过程。“
“而那轮活日的十一年周期，经过我们对那个岩洞当中残留的，过去无数年的引力波的分析——它的标准误差小于百分之零点三。“
“百分之零点三？“娜嘉重复了一遍。
“呃，这意味着什么？”李星渊还是从非专业人士的角度提出了问题，他和伊莉娜都是文科生……很显然听不太懂他们的讨论。
“意味着这不是一个被物理过程驱动的周期。“赫尔墨斯说：“或者说，至少不是被任何我们已知的物理过程所驱动的周期。这种程度的稳定性——在自然界中只出现在两种地方：原子钟所依赖的电子能级跃迁，以及某些生物的内源性昼夜节律。前者是量子力学层面的稳定，后者是被自然选择长期优化的，由神经激素回路精密调控的生物学稳定。“
“那活日的周期更接近哪一种？“李星渊问。
“后者。“赫尔墨斯说：“我和阿列克谢当年甚至开玩笑地说过，那东西可能是一只巨大的，只有十一年心跳间隔的，深埋在阿尔卑斯山深处的——心脏。“
伊莉娜的手指收紧了。
“这个比喻并非完全错误。“赫尔墨斯继续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或者说我们和当年地下生活的卡穆尼人在这个观点上不谋而合，我们后来在地宫的某些壁画当中确实看到了类似的描绘。一个被无数血管或者根须连接着的，缓慢搏动的，发光的球体。它的图像和后来美索不达米亚文明里的'天之心脏'非常接近——但卡穆尼人的版本至少早了两万年。“
“至少。”
“那它的'血管'连着什么？“娜嘉问。
赫尔墨斯说：“在最深处的那几面壁画上，那些根须的另一端连接着的不是单一的器官，而是一整片土地。山，森林，河流，鹿，鱼，其他的人——所有这些都被那些根须绑定在一起，卡穆尼人的世界观里，活日不是一颗孤立的恒星，它是一整个生态系统的循环动力源，它不是从外部照射这个生态系统的，它是从内部驱动这个生态系统的，甚至也包括了卡穆尼人自己。“
“就像线粒体。“李星渊忽然说。
赫尔墨斯停顿了一下。
这是这一晚他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停顿，他在认真考虑李星渊刚才说出的这个词。
“……你说得不错。“他最终说：“线粒体在生物学上被认为是数十亿年前进入真核细胞内部，被固化为细胞内共生体的某种远古原核生物的残余。它在每一个细胞内部维持着电子传递链，把化学能转化为细胞可以利用的形式。如果我们采纳这个比喻——那么活日就是某种'地球级别的线粒体'，是一个被埋藏在地壳之下、为某一类生态系统提供能量基础的内共生器官。“
“那它所进入的那个'真核细胞'是什么？“娜嘉问。
“我不知道。“赫尔墨斯诚实地说：“我之前并没有考虑过这样的比喻，我们也不必苛求每一个比喻都严丝合缝，但关于它的生物性和卡穆尼人们的做法，我有一些猜测。“
“说说看。“
赫尔墨斯把手指伸进义肢和肩膀的接合处，做了一个细微的调整，那个动作让他的右肩松弛了一点。
“在地宫最深的房间里，我们发现了一组排成圆环状的，共计十三幅的壁画，这十三幅壁画描绘了同一个图像在十三个不同时刻的状态——那个图像是一颗发光的球体，被一圈不规则的轮廓所包围。“
“在第一幅壁画里，那颗球体非常明亮，轮廓饱满。“
“在第二幅、第三幅里，球体在逐渐变暗，轮廓开始萎缩。“
“在第六幅左右，球体几乎熄灭，轮廓塌陷成一团模糊的阴影。“
“在第七幅，发生了某种我们至今无法解释的事——壁画的中心被人为剜掉了一大块，剜痕的边缘有炭灰，显然是用火烧灼过的，我们后来的检测显示，那块岩石被剜掉的时间距离壁画绘制的时间相差了至少几千年——也就是说，画完这幅画几千年之后，有人专门回到这里，把这一幅画的中心毁掉了。“
“在第八幅到第十三幅里，球体又重新出现了，但它的轮廓变得不一样了，它的边缘变得更加锐利，更加几何化。它周围的'根须'连接着的不再是动物和植物，而是一些我们看不懂的符号。“
“我们后来推断，那十三幅壁画描绘的是同一颗活日的十三个不同的生命周期，每一个周期之间间隔多久，我们不知道——可能是几千年，也可能是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
“你的意思是……“李星渊缓缓地说。
“我的意思是，活日不是一次性的存在。“赫尔墨斯说：“它会熄灭，会重生，会在每一次重生之后改变自己的某种属性。第七次熄灭时被人为毁掉的那一幅画，可能记录了某个我们至今不知道的、关于那个生命周期的秘密——那个秘密让某一代的卡穆尼人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秘密被未来的读者读到。“
“而这个秘密可能也让卡穆尼人坚信它会在熄灭之后再次重生。“
密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那卡穆尼人呢？“李星渊好奇的问：“如果活日会重生，那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