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部分。“赫尔墨斯把视线转向他：“按照我们对卡穆尼人献身仪式的理解——他们把自己的角蛋白和胶原蛋白研磨进颜料，把那些颜料涂在岩壁上，再让岩壁的钙华层逐渐覆盖那些颜料——他们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是把自己的'生命信息'转录到一种更加稳定的载体上。“
“骨头会腐烂，皮肤会腐烂，但被研磨进矿物颜料、再被钙华封印的角蛋白片段——可以保存几万年，当然，其中可能还伴随着某种神秘学仪式，不过这就是我们无法理解的范畴了。“
“就像把一个文件复制到了一块更大的硬盘上。“娜嘉说。
“差不多。“赫尔墨斯说：“你们可以想象是卡穆尼人通过某种方式——那些岩画，还有其他的一系列东西——刻录到了活日的这个大光盘上。从那以后，卡穆尼人的生命不再靠碳基的肉体来维持，而是依靠整个活日系统来延续。卡穆尼人把自己的存在'写'进了活日这个系统里。每一次活日重生，他们就被读取出来一次。“
“被读取出来——他们是怎么样的？“
“只能结合阿尔卑斯前线的一些状况进行猜测，但总的来说，信息在传递的过程当中不可能是无损的，他们每一次被读出来，和原来都不完全一样。“赫尔墨斯说：“任何一次复制都不是完美的，就像是同一本书，每一代读者都会按照自己的语境去解读那本书，每一次解读都会改变那本书的某些细微之处。卡穆尼人在第一次写下自己的时候，他们是石器时代的狩猎者，他们的'内容'是关于驯鹿、冰川、星图的知识，在第二次被读出来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保留了人形轮廓，但内部已经被几千年的解读重新书写过的，不完全是人的存在。“
“他们可能不止一次的被读出来过了，只是黑潮没有到来，也没人发现那个岩洞……“李星渊说。
“是的，过了如此之久的时间之后，他们可能已经离我们所理解的'人'非常遥远了。“赫尔墨斯说:“他们可能仍然有人类的形态，仍然能用人类的声音说话，甚至仍然记得人类的某些记忆，但作为'人'的那个内核，已经被活日这台读取机器重写了十三轮。“
赫尔墨斯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们当年从地宫深处带出来的最后一组数据——是我们在撤离前的最后六个小时里，用便携磁力计，热成像仪和声波探测仪对那个空腔进行的最终扫描。当时的我们已经意识到，那东西正在进入某种我们无法控制的活动期。我们必须在它彻底苏醒之前撤出来。“
“那组数据，结合我们后来对壁画系统的解读，让我们做出了三个预言。“
“第一，活日的重生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会引发一系列的次级现象。“
“第二，活日的重生会带来某种我们暂时称之为'语义辐射'的效应——它会改变其影响范围内的符号系统的稳定性。“
“第三，活日的重生需要一个'入注者'——一个把自己的生命信息作为新的输入提供给这个系统的‘人’，如果没有人主动入注，活日会自己'抓取'离它最近的有意识存在。“
“我们要从第三个预言说起，因为它最关乎我们当下的处境。“赫尔墨斯说：“阿尔卑斯和那里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意味着活日已经苏醒，它已经不再处于'濒死的休眠'状态，但它还没有完全进入'稳定的活动期'，它在等待。“
“等待什么？“李星渊问。
“等待入注者。“
“……“
“那活日现在是醒着的，但是空的。“赫尔墨斯说：“我不知道卡穆尼人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猜他们使得活日如今……更具生物性，卡穆尼人在某一轮的重生中填充了它——用他们整个文明的生命，用他们几千年甚至几万年积累的符号系统，用他们的整套生态知识。但恐怕，它现在想要的更多了。“
“想要什么？“娜嘉问。
“我猜这接近某种求知欲。”赫尔墨斯说道：“而这只能从离它最近的，规模最大的，有自我意识的，带有完整符号系统的人类社群当中获取。“
伊莉娜终于抬起头。
“新罗马。“她说。
“新罗马。“赫尔墨斯点头：“还有阿尔卑斯关隘上的所有人类军队，还有教廷在那一带的所有信徒，或者……半个，或者整个欧洲，所有这些人，都在活日的'抓取范围'之内。“
李星渊缓缓地放开了他交叉的手指。
“那第二个预言呢？“他问。
“语义辐射。“赫尔墨斯说，“这个词是我和阿列克谢当年一起发明的，我们没有更好的词来形容这种现象。简单来说——活日的活动期会让符号本身变得'活起来'。文字会脱离其所指代的对象，影像会脱离其所投射的实体，名字会脱离其所命名的人。在它影响范围内的世界，'语言'和'现实'之间那层我们习以为常的，稳定的对应关系——会松动。“
“我们已经在阿尔卑斯山南麓的初步报告里看到了一些征兆。“赫尔墨斯说，“派去执行侦察任务的小队描述了一种'石头里的字会动'的现象。被报告失踪的士兵当中，有一部分被发现陷入了某种自发性的，无法停止的，对岩石表面的雕刻行为——他们用自己的指甲，在死亡之前，刻下了一些他们生前从未学习过的符号。“
“那些符号——“
“是早期卡穆尼系统的变体。“
“第一个预言是什么？“李星渊问，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赫尔墨斯抬起他的金属义肢，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五根金属手指在密室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冷而克制的光泽。
“第一个预言是——活日不是孤立的存在。“他说，“我之前提到过那十三幅壁画排成一个圆环。这个圆环本身就是一个图像学暗示——它指向另外的活日，分布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像它一样被埋藏在某处的'地球级别的线粒体'。“
“如果活日的苏醒会触发某种共振——“
“那么其他的活日也会跟着醒过来。“娜嘉说。
“我们当年估计，全球至少存在十三颗这样的'活日'。“赫尔墨斯说：“分布在不同的大陆板块之下，它们彼此之间通过某种我们至今不知道的机制保持着耦合。卡穆尼山下的这一颗，可能只是这个网络当中最容易被人类观测到的节点——因为它最浅，最接近地表，被最早的人类社群所发现并记录。“
“如果它完成了重生，并把新罗马吞进去——“
“那么紧接着，是地球之下的某种集体性的苏醒。“
“不管你信不信。”李星渊耸了耸肩：“我遇到过更糟的情况。”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有了它，你就能帮我造出更好的船，对吧？”
“对，不过如果你觉得活日不太好招惹的话，我这里还有其他目标。”
“其他目标。”李星渊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又更加沉重的叹了口气：“我们身边到底有多少可以随随便便摧毁人类的东西？”
“就我所知……”
在赫尔墨斯回答之前，李星渊就摆了摆手：“我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