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秘境内。
废墟中央,忽然浮现了一扇散发着极其古老、浑厚气息的青铜巨门。
门上没有锁孔。
只有五个极其清晰的凹槽。
分别对应着“兔、猪、鸟、熊”以及一个极其抽象的“漩涡”。
苏秦端站在青铜门前。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平静。
大周仙朝的恩赐,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的。
忧愁善感,换不回那个为了兄弟甘愿回泥潭里受苦的谦谦君子。
“这路。”
苏秦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还得接着走。”
他伸出右手,极其稳当地按在了那个“漩涡”形状的凹槽上。
“嗡——”
伴随着一声极其低沉、仿佛从远古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
青铜巨门。
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滑开。
露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淡淡微光的通道。
苏秦没有任何犹豫,青色道袍的下摆微微摆动,极其决绝地迈入了那条通道之中。
……
通道的尽头。
是一座比之前那个大殿更加宏伟、更加古朴的青石大厅。
大厅的穹顶上,镶嵌着数百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而此时。
这大厅里,已经有了几道人影。
“嗡!”
苏秦跨出通道的瞬间,空气中产生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阵法波动。
他的身影,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大厅的边缘。
几乎是同时。
所有人的目光,极其一致地,全部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蔡云。
丁洛灵。
钟奕。
莫白。
顾池。
陈鱼羊。
薪火社的六位核心成员。
全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除了身上的道袍沾染了一些灰尘和极其细微的破损外,他们每个人的气息都极其稳固,甚至比进入通道前还要凝练了几分。
很显然。
无论是【下等】、【中等】还是【上等】通道。
那些在外人看来九死一生的机关和凶兽,对于这些手里捏着底牌、底蕴深厚的三级院天骄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们,都过关了。
但。
此刻。
这六位天骄看向苏秦的眼神,却极其复杂。
没有了最初在白松院外相遇时的那种居高临下,也没有了在【五兽同心图】前抓阄时的那种平视。
而是一种……
极其隐秘的、甚至带着几分忌惮与不可思议的敬畏。
蔡云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极其罕见地收敛了所有的笑意。
他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秦。
“第十名。”
蔡云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个数字。
他太清楚这个排名的含金量了。
他自己,在【上等】通道里,耗费了极大心血,斩杀了数头堪比养气中期的上古异种,也不过才堪堪冲到第三百多名。
而苏秦。
这个刚刚进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试听生。
竟然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
直接杀穿了那连相面师莫白都断言“大凶之兆”的【绝等】通道。
并且。
拿到了那足以让三级院那些老怪物们都发狂的,【免试官身】!
他到底……在里面干了什么?
大厅内的气氛,在苏秦出现的这一刻,变得极其粘稠。
没有人主动开口打破这沉默。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一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怪物”。
就在这让人感到窒息的安静中。
“苏秦!!!”
一声极其粗糙、甚至带着几分破音的嚎叫声。
极其突兀地,从大殿的另一个角落里炸响。
紧接着。
一个穿着极其破旧粗布短打、满脸汗水和不知名妖兽血迹的胖子。
像是一座肉山般。
极其蛮横地撞开了大厅内那种微妙的凝重。
“砰”的一声。
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苏秦的怀里。
“你大爷的……”
王虎死死地抱住苏秦的肩膀,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苏秦的后背上极其用力地拍打着。
力道之大,甚至让苏秦这养气境的体修都感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生疼。
“老子还以为你死在那里面了!”
王虎的声音极其沙哑,透着一股子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那种极致的后怕和狂喜。
他是一级院的学子。
他没有那个权限去沟通【山河社稷图】残卷,自然也看不到那张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实时战功榜】。
他不知道苏秦现在的排名有多么恐怖。
他只知道。
那个【绝等】通道,是连这群三级院的师兄师姐们都闻之色变的地方。
他走那个最安全的“兔子”通道,都差点被一只突然暴走的机关兽给开了膛。
苏秦进的那个地方。
那还不得把骨头渣子都碾成粉?
在这大半个时辰里。
王虎是在那种极致的恐慌中度过的。
他怕极了。
他怕自己好不容易爬上了这通天梯,转头却发现。
那个拉他上来的人,没了。
苏秦被王虎这极其粗暴的拥抱撞得后退了半步。
但他没有推开这个胖子。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极其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脸上,在此刻,终于冰雪消融。
嘴角极其自然地向上牵扯。
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纯粹的笑容。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秦极其用力地反抱住王虎的肩膀,手掌在那件被冷汗浸透的粗布短打上拍了拍。
这件散发着浓重汗酸味的衣服,在这一刻,比周围那些冰蚕丝、云锦道袍都要来得踏实。
蔡云、丁洛灵等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眼神极其复杂。
在大周仙朝这套冰冷的体制里,他们见惯了为了利益互相倾轧的嘴脸,也习惯了在人前戴着面具。
像这种极其粗粝、极其真实、毫无任何利益算计的兄弟情谊。
在他们那个阶层,比七品大术还要稀缺。
他们不理解。
但他们。
保持了极其默契的沉默,没有去打断这份属于底层人的温情。
王虎足足抱了十几息,才极其尴尬地松开了手。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那双被红血丝爬满的小眼睛在苏秦身后扫了一圈。
随后。
他的眉头极其明显地皱了起来。
“苏秦……”
王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极其不好的预感。
“徐子训师兄呢?”
“他不是跟你一起进的那个通道吗?”
“他怎么……没出来?”
这个问题抛出的瞬间。
大厅内,刚刚因为王虎的出现而略微缓和的空气,再次极其生硬地冻结了。
丁洛灵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蔡云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收拢。
莫白那只握着刀柄的手,也极其细微地紧了紧。
他们是二级院的天骄,他们太懂遗迹里“没出来”这三个字代表的含义了。
苏秦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个名字时。
极其缓慢地。
收敛了。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重新覆上了一层极其深沉的阴影。
他没有去看蔡云等人,而是极其平静地看着王虎。
“子训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悲愤,也没有刻意去渲染什么。
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客观的、发生在大周仙朝某县衙里的卷宗。
他将【混沌】秘境里的规则重构。
将那道必须“二留其一”的残酷单选题。
以及。
徐子训如何强行逆转真元、抢先一步沟通【山河社稷图】弃考的经过。
极其平缓地。
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死寂。
大厅内,陷入了极其漫长的死寂。
王虎那张胖脸上的血色,在苏秦平淡的讲述中,退得干干净净。
他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那也就是说……”
王虎的声音在颤抖。
“徐师兄他……”
“这辈子,都进不了三级院了?”
对于一个出身底层、拼了命才爬到一级院大师兄位置的人来说。
他太清楚“终生无缘三级院”这句话的分量了。
那等于。
直接宣判了一个修仙者政治生命的死刑。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大周仙朝,断了仕途,就等于被彻底打回了凡俗的烂泥里。
不仅仅是王虎。
站在不远处的蔡云等人。
此刻,也全部陷入了极度的震撼之中。
丁洛灵的红唇极其微小地张开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莫白那张犹如生铁铸就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两下。
钟奕更是极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为了一个朋友……”
丁洛灵在心底极其压抑地呢喃了一声。
“竟然真的有人……”
“愿意把大好的前程,把自己这辈子在官场上翻身的机会。”
“白白地送给别人?”
在他们世家子弟的账本上。
哪怕是亲兄弟,在面对能够拿到【免试官身】、甚至关乎未来家族兴衰的机缘时。
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向。
而徐子训。
一个在二级院里熬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拿到名额的世家公子。
竟然。
在最后关头,选了那条最决绝的路。
蔡云的眼神极其复杂地在苏秦身上扫过。
他是个极其现实的利己主义者。
但在这一刻。
他也不得不承认。
苏秦身上,有一种极其可怕的、能够让人心甘情愿为他去死的“引力”。
“这才是真正的……”
“贵不可言啊。”
蔡云在心底极其冷静地下了定论。
一个不仅自身天赋妖孽,还能在这个吃人的大环境里,拢聚起这种死士般人心的家伙。
未来在朝堂上。
必将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或者。
是一个极其强大的盟友。
苏秦没有去理会众人极其复杂的目光。
他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心底那份关于徐子训的沉甸甸的情义,重新压入识海最深处。
现在。
还远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这古仙遗迹的深层,还有更多的凶险在等着他们。
他必须走到最后。
带着这份比命还重的情义,拿到那最核心的东西。
“各位。”
苏秦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内响起。
“叙旧的话,留到出去再说吧。”
他的目光极其锐利地在大厅四周扫过。
“这大殿。”
“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众人闻言,立刻从各自的思绪中惊醒。
他们都是久经杀伐的修士,警惕心极强。
在这看似安全、灯火通明的大殿内,他们并没有感觉到任何通关后的安全感。
反而,有一种极其隐秘的、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战栗感。
“你们看那边。”
丁洛灵最先发现了端倪。
这位符阵一脉的首席,极其敏锐地指向了大殿最中央的一面墙壁。
众人循声望去。
瞳孔皆是极其细微地一缩。
那不是一面普通的墙壁。
那是一面极其巨大的。
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水银色的。
镜子。
这面镜子高数十丈,宽近百丈,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
但它照出的。
却不是大殿内苏秦等人的倒影。
而是。
一幅幅极其清晰、极其真实的动态画面!
“那是……”
钟奕瞪大了犹如铜铃般的眼睛,指着镜子里的画面,声音极其粗重。
“那些在外面,刚刚通过‘问灵、问力、问心’三关的……学子?”
众人极其迅速地靠近了那面巨镜。
镜子里的画面,极其清晰。
大约有二十多道身影,正疲惫不堪、甚至有些还带着伤地站在一片极其荒凉的戈壁滩上。
这些身影,正是这近百万大考学子中。
那些没有精血开路、靠着硬实力和运气,在第一层三关里生生杀出来的一小撮天骄!
“他们……这是到了哪里?”
莫白那张犹如岩石般的脸上,眉头紧锁。
“【五兽同心图】外。”
蔡云的声音极其低沉,透着一股子极其冷硬的算计。
他看着镜子里那些正在试图破阵的天骄。
“他们,马上就要到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个大殿了。”
蔡云的目光极其快速地在大殿内扫视。
没有出口。
除了这面巨镜,这大殿就是一个极其封闭的死胡同。
“这遗迹的主人。”
蔡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是想让我们。”
“在这里,把那些靠着自己本事杀进来的人。”
“当做垫脚石吗?”
蔡云的双手在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握紧。
他太懂大周仙朝那些上古大能的套路了。
没有免费的午餐。
想要拿到这青玄洞府真正的核心宝藏。
不仅要通过前面的机关杀阵。
还要。
在这最后的核心圈层里。
踩着同类的尸骨。
去抢那唯一的机缘!
“诸位。”
蔡云的声音极度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时间紧迫。”
“我们必须在那些人打破大殿禁制之前。”
“找到通往真正核心传承的路。”
他的目光。
极其锐利地落在了那面巨大的水银镜上。
“这镜子。”
“绝对不是用来看戏的。”
他的话音还未落...
那面巨大的水银色镜面上,原本倒映着外界二十多名苦苦挣扎学子的画面,突然像被丢入石子的水潭,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涟漪。
画面模糊、碎裂,最终被一片极其深邃的纯黑色取代。
在这纯黑的背景下。
两行散发着淡淡血色光晕的古篆大字,极其生硬地浮现出来。
没有任何阵法提示的预兆,就这样直挺挺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你想后来者。】
【获取青玄洞府的机缘吗?】
这句问话,透着一股子仿佛从九幽地底钻出来的寒气。
它没有问你想要什么造化。
它问的是。
你想不想让别人,拿到造化?
字体的下方,极其简陋地悬浮着三个用精神力凝聚的印记。
【想】。
【不想】。
【无所谓】。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站在这里的,除了王虎这个被苏秦强行保下来的“特例”,其余六人——蔡云、丁洛灵、钟奕、莫白、陈鱼羊、顾池,无一不是在二级院这片泥沼里厮杀出来的顶尖人精。
他们太懂大周仙朝这套吃人的“考核”逻辑了。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些上古大能留下的遗迹,更不会是什么讲究“兄友弟恭”、“孔融让梨”的善堂。
每一个字眼背后,都藏着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陷阱,或者,让人一步登天的阶梯。
“特权。”
丁洛灵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极其快速地闪过一丝精光。
她常年浸淫符阵一脉,对这种基于底层逻辑构建的选择题最为敏感。
“这是青玄老祖留给‘先行者’的特权。”
丁洛灵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流转,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靠着精血和苏秦师兄的硬扛,先一步踏入了内府。”
“这个选择……看似是在决定外面那二十几个人的命运。”
“但实则……”
丁洛灵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莫白。
“大凶,还是大吉?”
莫白那张犹如生铁铸就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那把崩了口的直刃长刀被他稳稳地按在腰侧。
作为相面师,他更相信自己对气机的直觉。
“这镜子上,除了血气,还有很重的因果味。”
莫白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选什么,都会有代价。”
“我猜……”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三个选项。
“这个选择,不仅会直接影响外围【五兽同心图】阵法的强度,决定那些后来者是生是死。”
“更会……”
莫白的话没说完,但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透出了一抹极其冷酷的理智。
“更会直接决定我们下一关要面对的,是吃肉,还是喝汤。”
顾池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这位研吏社的社长,对这种权谋算计的东西,天生就有一种狗闻到肉包子般的敏锐。
他极其冷静地分析着这背后的利弊。
“大周的官场,讲究的是等价交换。”
“上古大能的遗迹,也是一样。”
“如果你选【想】,外面的阵法难度大概率会削弱,甚至洞门大开,大家皆大欢喜。但这对于我们这些‘先行者’来说,就等于把到手的肥肉分给别人,下一关我们能拿到的东西,绝对会被稀释到极点。”
“如果选【无所谓】,那大概率就是保持现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平庸庸。”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不想】上。
“而如果选【不想】。”
“外面的【五兽同心图】杀阵,绝对会提升到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步。
那二十多个人,能活下来三五个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但作为回报……”
顾池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我们下一关要面对的挑战,和能够获得的收益,绝对会翻上好几倍!”
风险与收益,永远是呈正比的。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让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凝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选个答案。
这是在拿外面那二十多条人命做赌注,去赌自己下一关的前程!
那可是二十多个活生生的人,是各自县城里拔尖的天骄!
一念之间,决人生死。
这种握着别人命运的权利感,既让人沉醉,又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
王虎站在角落里,那张满是汗渍的胖脸上,早就白得没了血色。
他只是一个聚元九层的外舍泥腿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