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阵法波动的前奏,也没有空间扭曲的预警。
就像是有人在他们眼前“啪“地翻了一页书。
上一页还是灯火通明的青石大殿,下一页,就什么都不是了。
苏秦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极其本能地运转真元,试图在身体外围撑起一层护体灵光。
但他的真元刚一涌出丹田,就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铁壁,被极其蛮横地弹了回来。
经脉里传来一阵酸麻的钝痛。
紧接着。
一股极其古老的、不属于任何他认知中阵法体系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紧紧缚住。
手腕处传来的触感冰凉、粗粝,像是某种金属链条,但又不完全是。
它更像是一种凝固了的规则,不讲道理地锁住了他体内所有真元的流转通路。
苏秦没有挣扎。
因为他极其迅速地意识到,挣扎毫无意义。
这种层级的禁锢,不是养气五层能撼动的。
他极其冷静地闭上眼睛,用神识去感知周围的环境。
一间房。
不大。
四面石壁极其光滑,没有一丝阵纹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光源。
但他能看见。
因为这间房本身,就在发光。
一种极其暗淡的、类似于尸体上磷火般的幽蓝色微光,从石壁的缝隙中渗出来,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冷调里。
苏秦环顾四周。
七道身影,分别被束缚在这间房屋的不同位置。
每个人的姿势都一样。
双手反剪,背脊挺直,像是被钉在了无形的十字架上。
“嘶——“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钟奕。
这位御兽一脉的首席,铁塔般的身躯被锁链绷得极其僵硬。
他下意识地暴起发力,肩背处的肌肉鼓胀成一座座小丘,那根缚住他双腕的无形锁链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嗡鸣。
但纹丝未动。
钟奕的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头被铁笼关住的蛮牛,满腔的蛮力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别挣了。“
蔡云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极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听起来不合时宜的松弛。
他那件粗布短打在束缚之下显得格外服帖,像是量身定做的囚衣。
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慌张,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正极其缓慢地扫视着这间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锁链。“
蔡云的语气像是在课堂上给学弟们讲解一道阵法习题。
“是规则禁锢。力气再大也没用,这东西锁的不是你的骨头,是你体内真元的运转轨迹。“
钟奕闷哼了一声,极其不情愿地停下了挣扎,但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半天没有消退。
丁洛灵站在苏秦的右侧。
她的处境比旁人多了一层狼狈。
道袍本就在通道里弄得不成样子,此刻双手被缚在身后,那头在杀阵里散落的发髻零零落落地垂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但她没有去管那些碎发。
她的目光极其专注地盯着脚下的地面。
“地砖的纹路……“
丁洛灵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符阵一脉首席特有的那种“抓到线头“后的兴奋。
“不是装饰。是刑阵的导引纹。这种纹路走向,我在符阵师祖留下的古籍残卷里见过拓片。“
她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狼狈,只剩下极其冰冷的判断。
“这是上古时期,大能用来磨砺弟子心性的【问刑台】。“
问刑台。
这三个字一出,石室里的空气都冷了半分。
莫白那张如同生铁铸就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
不是恐惧,是一种老猎手嗅到了熟悉血腥味后的警觉。
“问刑台“这东西,他曾在十万大山深处一个被废弃的上古门派遗址里,见过残留的痕迹。
那个遗址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血字。
全是求饶。
莫白没有开口说这些。
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乱军心。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被缚住的手指,确认指尖还有知觉,然后重新恢复了那座雕塑般的沉默。
“能不能说人话?“
王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颤音。
他那张满是汗渍的胖脸在幽蓝色的微光下白得像张纸。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的姿势,让他那身本就不怎么协调的胖躯显得格外滑稽。
像一只被拿绳子捆住翅膀的肥鹅。
但没有人笑。
因为他说出了在场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但碍于脸面不愿先问的话。
“这地方……到底要干什么?“
仿佛在回应他的追问。
石室的四面墙壁上,那层极其暗淡的幽蓝色磷光,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的背后苏醒了。
紧接着。
文字浮现。
不是之前大殿里那种散发着星光的温和字体,而是一种极其狰狞的、仿佛用滚烫的烙铁直接烫进石壁的焦黑大字。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能让人牙根发酸的灼热。
【“五兽同心,先行者居上。“】
【“居上者,须受其刑。“】
【“刑有八等。一等极轻,如春风拂面;八等极酷,似剥皮抽骨。“】
【“尔等所受之刑之轻重,非由己身决定。“】
【“乃由——“】
【“后来者,定夺。“】
极其短暂的停顿。
像是那个刻字的存在,也在品味着这条规则里蕴含的残忍。
【“扛刑不倒者,入第三关。“】
【“刑越重,机缘越厚。“】
【“刑下亡者——“】
最后三个字,没有用烙铁体。
它们是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鲜血从伤口中一滴一滴渗出来的方式,浮现在石壁最底端的。
【“自行承担。“】
自行承担。
这四个字写得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官腔里特有的客气。
但恰恰是这份客气,比任何酷刑的描述都要冰冷。
大周仙朝的衙门里,凡是出了人命的案子,卷宗末尾都会加上这么一行套话。
“某某某,因故身亡,后事自理。“
自行承担。
翻译成人话就是:死了白死,没人负责。
石室里陷入了长达数息的寂静。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极其迅速地运转着。
“后来者定夺。“
他在心底极其冷静地拆解着这条规则。
“后来者“是谁?就是外面那些还没进来的二十多个人。
也就是说...
他们这八个人将要承受什么等级的刑罚,不由他们自己决定,而是由外面那群人投票决定。
这个设计极其毒辣。
苏秦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看穿了这条规则背后那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因果链。
之前那面水银镜上的选择——【想】、【不想】、【无所谓】。
他们八个人,全部选了【不想】。
全部选择了不给后来者开方便之门。
而现在。
后来者拿到了决定他们刑罚轻重的权力。
一饮一啄。
你种的因,到头来结的果,一口都少不了。
“蔡师兄。“
苏秦极其平静地开口,目光越过幽蓝色的微光,落在斜对面蔡云的脸上。
“明白了?“
蔡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然后。
这位薪火社的掌舵人,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明白了。“
蔡云的声音极其平淡,甚至平淡得有些过分。
“这是报应。“
他用了“报应“这个词。
不是自嘲,不是悔恨。
就像是一个极其精明的账房先生,翻开了一页早就预料到会亏本的旧账,确认了一下数目,然后把账本合上。
亏了就亏了。
认。
但认归认,这笔账到底亏多少,蔡云心里没底。
他不怕疼。
在二级院那三年,为了淬炼这具被灵材重塑过的肉身,他吃过的苦比在场任何人都多。
他怕的是“不可控“。
后来者会给他们定什么等级的刑?
是“一等极轻,春风拂面“?
还是“八等极酷,剥皮抽骨“?
蔡云不知道。
这种被别人攥着命脉、自己却无法做任何反制的感觉,对于一个习惯了执棋布局的人来说,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
“所以……“
顾池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极其苦涩的、自嘲到了极点的干笑。
“我之前那番分析,什么'选不想能让下一关奖励翻倍'……“
他仰起头,看着石壁上那几行焦黑的大字。
“翻倍是翻倍了。“
“刑罚的难度,也跟着翻倍了。“
顾池的嘴角极其僵硬地扯了一下。
他是研吏社的社长,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那颗精于算计的脑子。
但此刻他发现。
自己那套账本上的“翻倍收益“,从来就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它是一枚硬币。
正面是造化。
反面是要命。
而翻到哪一面,不由他们决定。
陈鱼羊靠在角落的石壁上,那件灰白长衫皱巴巴的,像是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抹布。
他是八个人里看起来最不像在受难的一个。
甚至...他还打了个哈欠。
但如果有人仔细去看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一点困意都没有。
清醒得像是一汪冬天的井水。
他没有去分析什么规则逻辑,也没有计算什么收益风险。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想了一件事。
“苏秦帮我钓过一条鱼。“
“我还了他一碗饭。“
“他帮我的时候,没算过值不值。“
“我还的时候,也没算过亏不亏。“
“现在咱们一块儿被绑在这里,要挨一顿不知道多重的打。“
陈鱼羊眯着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那就一块儿挨呗。“
“挨完了,还能吃饭。“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太轻佻了,会让旁人觉得他不当回事。
但他确实不当回事。
不是因为他不怕疼。
是因为他这辈子吃过的亏太多了,多到再加一顿板子,也不过是碗里多一粒沙。
硌牙,但咽得下去。
“别慌。“
苏秦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
不是安慰,是陈述。
他看了一眼王虎。
这个胖子现在的状态是最差的。
聚元九层的修为,在这种级别的规则禁锢面前,连自保的底气都没有。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青,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王虎。“
苏秦的声音极其稳当。
“看着我。“
王虎那双惊恐得几乎失焦的小眼睛,极其艰难地对上了苏秦的目光。
“不管等一下发生什么。“
苏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咬住牙,别松嘴。“
“松了嘴,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王虎看着苏秦那双在幽蓝色微光下依旧沉静如水的眸子。
他不知道苏秦哪来的这份笃定。
但他知道。
从苏家村到一级院,从外舍到这座古仙遗迹的最深处。
每一次苏秦叫他“别慌“的时候。
他最后都活下来了。
王虎极其用力地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石室四壁的幽蓝色磷光,突然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跳动。
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像是一颗垂死之人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紧接着——
八道虚影,从地砖的纹路中,极其缓慢地升腾而起。
每一道虚影的形态都不同。
有的像一柄极其巨大的铁锤,带着能把人砸成肉饼的钝重感。
有的像一团缓缓蠕动的暗红色火焰,没有热度,但光是看着,识海深处就会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灼痛。
有的什么形状都没有。
就只是一团极其纯粹的黑暗。
但恰恰是那团黑暗,让莫白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他在十万大山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种纯粹的黑暗,不伤肉身,不毁经脉。
它只做一件事。
让你在清醒的状态下,反复体验濒死的恐惧。
一遍,又一遍。
直到你的神识崩溃,或者你的心智被磨成齑粉。
八道虚影。
对应着八个人。
每一道虚影的“浓度“都不同。
有的几乎透明,像是一层薄雾。
有的浓稠得像凝固了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但它们都还没有落下。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像八把已经举起、但还没来得及斩下的刀。
在等。
等外界那二十多道神识,把最终的判决,敲定。
石壁上的焦黑字迹再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那些规则说明全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八行极其简短的文字。
每一行文字的后面,都跟着一个不断闪烁的、尚未填入的空格。
【蔡云:刑等——】
【苏秦:刑等——】
【丁洛灵:刑等——】
【钟奕:刑等——】
【莫白:刑等——】
【顾池:刑等——】
【陈鱼羊:刑等——】
【王虎:刑等——】
空格在闪。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催命的鼓点。
每闪一下,那些悬浮在半空的虚影就微微下沉一寸。
苏秦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个不断明灭的空格。
他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会给他填上一个几。
他甚至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做这个决定。
他唯一知道的是。
之前在那面水银镜前,他们八个人选了【不想】。
这个选择的代价,现在要到账了。
而利息是多少——
由别人说了算。
石室里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极其清晰。
蔡云的平缓,丁洛灵的微促,钟奕的粗重,莫白的几近无声,顾池的紊乱...
王虎的喘息最重,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嘴。
苏秦说了,别松嘴。
那就不松。
空格还在闪。
闪了很久。
久到丁洛灵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
久到钟奕后背的肌肉因为太过紧绷而开始微微发颤。
久到顾池那张永远挂着精明算计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茫然。
这种“等待宣判“的感觉,比刑罚本身更折磨人。
因为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只能被绑在这里,看着那个决定你命运的数字,在别人的手里,一点一点地成型。
.......
大殿前的戈壁上,风像是一把钝了刃的刀,不疼,但阴冷。
二十多名天骄就这么分散着站在那面血红色光幕前,像一群被圈在栏里挑肥拣瘦的牲口——只不过这一回,挑拣的是别人的命。
林傲最先回过了神。
他盯着那八个名字旁边悬浮的竹签,喉头干涩地动了动,嗓音压得极低。
“一死,一活。两厄,两平,两顺。”
“也就是说……我们手里,攥着这八个人的生死。”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手指都是凉的。
不是怕。
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分量感。
在二级院里,他林傲最大的决定不过是在早课和晚修之间选一个来翘。
而现在,他一个宝剑尚未沾血的剑修,竟然要替八条命开出一张生死判书。
这是属于天官县尊的权力。
此刻,被这座上古遗迹,极其随意地,塞进了一群连县衙大门都没资格迈的学子手中。
苏清婉那双灵动的眼眸扫过光幕,最后落在那行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血字上。
“因先行八人,皆拒为尔等大开方便之门……“
她极其轻微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