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所有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咂摸出了那个极其隐秘的、藏在规则缝隙里的因果。
“皆拒。”
林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阴冷的笑意。
“这就是说,他们八个人,每一个都选了【不想】。”
“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们放水。”
“甚至没有一个人选【无所谓】。”
这句话一出。
戈壁上那原本因为绝望而略显涣散的二十多双眼睛,几乎是同时泛起了一层极其危险的寒光。
他们不是傻子。
这条规则写得明明白白——“因先行八人,皆拒”。
“皆拒”两个字,比任何杀招都扎人。
如果里面有一个人选了【想】,哪怕只有一个。
那外围的杀阵就不会膨胀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那【兔】图就不会从最安全的走过场通道,变成十死无生的绝地。
他们就不用面对这种“不踩着同类尸骨就寸步难行“的死局。
但里面那八个人,一个都没有松手。
八个人。
八个【不想】。
一道铁板钉钉的共识....
外面的人,死活与我无关。
苏清婉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问心“关卡里,为了护住自己的心脉,差点把半身修为都赔进去。
那种从灵魂深处被撕裂的痛楚,现在还在识海边缘一跳一跳地抽着。
而这些人呢?
他们坐在里面,选了【不想】,选得轻飘飘的。
就像是在茶馆里翻一翻菜牌,点了一碗不加香菜的阳春面。
“呵。”
一个一直沉默寡言、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短打的瘦高修士,极其轻蔑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叫卫平,北边砂河县来的苦出身,在那间连聚灵阵都供不起的二级院里,是靠着吃同门喝剩的残茶、穿师兄穿烂的旧衫,一路卷到首席。
他的短打左肩上有一块补丁颜色明显不对,是用别的布头拼上去的。
这种穿法,在世家子弟的眼里寒碜得都不好意思多看一眼。
但卫平浑不在意,他穿了三年。
这件衣服是他考上二级院那天,他娘连夜缝的,缝到天亮,线脚歪歪扭扭的,但极其结实。
他现在站在这戈壁上,衣服前襟被妖兽的酸液烧出了两个洞,露出里面青紫色的淤伤。
他是真拿命拼到这里的。
“八个人,手握着先发权,坐在里头吃肉。”
“外头二十多条命,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
“连一道门缝都不肯给咱们留。”
卫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光幕。
“行。”
“既然你们不仁在先。”
“这签——“
“就别怪咱们不义了。”
没有人反驳。
甚至连平时最讲究“修士风度“的林傲,此刻也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摸了摸剑柄,没有吭声。
他心里其实清楚,里面那些人选【不想】,未必就是冲着害他们来的。
换了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对一道“要不要给后来者分一杯羹“的选择题...
他林傲扪心自问,大概率也会选【不想】。
这是利益本能。
大周仙朝教出来的每一个修士,骨子里都刻着这四个字。
但“理解“是一回事。
“咽下这口气“是另一回事。
理解你为什么捅我一刀,不代表我不会把刀拔出来捅回去。
在大周仙朝这套吃人的规矩里,以牙还牙,天经地义。
你关了门,那别怪门外的人往你家里扔石头。
讨论。
或者说,一场极其赤裸裸的利益分赃。
在这片死寂的戈壁上,以一种极其高效、极其残酷的方式迅速展开。
“先定死签。”
程天那只仅剩的右手死死地攥着衣角,一张胖脸上的肉几乎绷成了石头。
他不想开这个口,但他更清楚。
如果自己不在场,不把话听全,就连帮苏秦说半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是商贾世家出身。他爹从小教他:
“上桌才有话语权,桌底下再怎么嚷嚷,别人听不见。”
所以他咬着牙,站着没动。
“死签给谁。”
卫平极其干脆地指向光幕上那两个极其扎眼的名字。
“苏秦,养气五层。蔡云,养气五层。”
“整个名单里,就他们俩修为最高。”
“你们看看另外几个,丁洛灵养气四层、钟奕养气四层、莫白养气四层...
这些人虽然也不弱,但跟那两个养气五层比起来,还是矮了一截。”
“但真正恐怖的。”
卫平的手指,死死地钉在那两个字上。
“是这个。”
“苏秦,实时排名:第十。”
戈壁上,极其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一片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刚才那面光幕第一次亮起的时候,众人的注意力全被规则和竹签吸引了去,没有几个人仔细去研究那八个名字旁标注的修为信息。
但现在,卫平把这个数字单独摘了出来。
第十名。
大考开始才不到两个时辰。
这个叫苏秦的家伙,已经站到了百万学子的第十名。
这意味着什么?
林傲极其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
他自己,养气二层巅峰,剑修世家的嫡子,带着三件家传法器进场,在“问力“关卡里杀得浑身浴血,自认为表现已是极其出色...
他现在的排名是多少?
六百八十三。
六百八十三名,对上第十名。
这个差距,不是一道沟壑。
是一道天堑。
“意味着他拿到的资源、闯过的关卡、获得的战功评估,已经超越了九成九的人。”
苏清婉替所有人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极其冷静,但指尖微微收紧了半分。
“意味着等他从这座洞府里走出来,他手里握着的底牌,已经足以碾压在场任何一个人。”
“不给他死签,给谁?“
苏清婉的声音很轻,但那种已经下了决断的语气,比任何厉喝都要冰冷。
“他拿了第十,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就算这死签真的能杀了他,那也等于替所有人拔掉了最大的钉子。”
“而如果杀不了他……“
苏清婉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连死签都弄不死一个养气五层的妖孽。
那这签,扔给谁都一样。
共识在这一刻,达成得极其干脆。
死签——苏秦。
“蔡云呢?“
有人追问。
卫平想了想,摇了摇头。
“死签只有一支,杀伤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效果最大。
分散了就是浪费。蔡云虽然也是养气五层,但他排名远不如苏秦,不是最优先目标。”
“厄签。”
卫平的手指移到了蔡云和钟奕的名字上。
“两支厄签,一支给蔡云,一支给钟奕。”
“蔡云是养气五层,钟奕是养气四层但御兽师出身,肉身强度不亚于一般的五层。”
“这两个是除了苏秦之外最难啃的硬骨头。”
“厄签虽然不是死签,但也够他们脱一层皮,九死一生。”
没人反对。
在场二十多人,绝大多数都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这套冷冰冰的战力评估。
大周的官场教给他们的第一课就是,先解决威胁最大的。
这跟个人恩怨无关。
纯粹是生存法则。
就像卫平他们砂河县那边赶集时杀猪,最壮的那头先放血。
不是猪做了什么坏事,是它肉最多。
剩余的平签和顺签,分配起来就没那么多争议了。
丁洛灵、莫白、顾池、陈鱼羊,修为都是养气四层。
四个人分两平两顺,按照修为高低和各自的名次,极其迅速地就被填满了。
卫平在分配的时候扫了一眼这四个名字,心里其实也有一瞬间的迟疑。
这四个人里,有没有哪个是当初选【不想】时犹豫过的?
有没有哪个其实想选【无所谓】,但被旁边的人裹挟了?
他不知道。
规则也没有告诉他。
它只写了两个字——“皆拒”。
这两个字,把里面所有人的个体意志抹得干干净净,打成了一个包。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或许也是青玄道人留下这套考验的本意。
你们选择了一致对外,那就承担一致对外的代价。
而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一支竹签上时。
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活签。
唯一的一支活签。
它旁边对应的名字。
是一个让在场所有天骄都感到极其困惑、甚至有些荒谬的存在。
王虎。
聚元九层。
聚元后面是通脉,通脉后面才是养气。
一个比在场所有人都低了至少两个大境界的泥腿子。
“这人是怎么混进去的?“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卫平看着那行字,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
“不知道,也不重要。”
“聚元九层,放在这里面就是个摆设。给他活签等于白送,他拿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但如果把活签给了其他人,比如丁洛灵、莫白。那就是在给我们自己添堵。”
这笔账,在场每个人都算得极其明白。
活签意味着某种层面的庇佑,是一道实打实的保命符。
这种好东西,当然要浪费在最没用的人身上。
让一个聚元九层去享受这份庇佑。
就像是把一件仙器级别的铠甲,套在一头拉磨的老驴身上。
浪费得恰到好处。
卫平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没有任何嘲弄的意思。
他甚至没有用“废物“这个词。他只是在极其客观地做一道资源优化的算术题。
这不是恶意。
这是大周仙朝从蒙学馆开始就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人分三六九等,资源按等分配,情绪不入账本。
“那就这样。”
卫平的声音极其果断。
“死签,苏秦。”
“活签,王虎。”
“两支厄签,蔡云、钟奕各一支。”
“其余平签顺签,丁洛灵、莫白、顾池、陈鱼羊。”
“有人反对吗?“
戈壁上,极其短暂的沉默。
二十多个人,呼吸声交错着,像是一张网在慢慢收紧。
“我反对。”
程天的声音在这沉默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那张煞白的胖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不该开这个口的。
在这种二十多个人的公议里,一个断了半条胳膊、自身难保的家伙,说出来的话,连风都不如。
他程天是商贾子弟,最擅长的就是掂量。
掂量这笔买卖值不值得做,掂量这句话说出去会不会亏本。
他掂量了。
亏。
亏得裤衩子都不剩。
但他还是开了口。
因为他想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微小到几乎不值得记住的细节。
三级院试听课上,那天下了大雨。
他程天跑得慢,一个人撑着伞站在廊檐底下,那把伞还是漏的,肩膀湿了一半。
苏秦从他旁边经过,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客气话。
只是极其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了廊檐下一个更宽敞、不漏雨的位置。
然后就走了。
就这么一件事。
搁在大周仙朝这套冰冷的利益链条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但程天记住了。
做买卖的人有一条祖训。
记住那些在你不值钱的时候,还愿意给你好脸色的人。
“苏秦这个人,我认识。”
程天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被人堵回去。
“他在三级院试听的时候,我们打过照面,说过几句话。”
他没有去描述苏秦是个多么好的人,也没有去讲什么“他是个有情义的好兄弟”。
那种话,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只会招来嘲笑。
“他不是那种会白白坑人的性子。”
程天只说了这么一句。
站在他身侧的陈南,也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道横贯胸口的爪痕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目光极其认真。
“我也认识他。三级院试听的时候见过。”
陈南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
他是贫家子出身的学院派,习惯了用刀说话而不是用嘴。
在学院里,别人辩经论道的时候,他就搬个板凳坐在角落里擦刀。
他跟苏秦的交集也不算特别多。
但陈南是底层出来的人。
底层人有底层人的判断标准。
他不看你说了什么,他看你吃什么。
一个在三级院试听、手里捏着仙官敕名的苗子,端着粗粮馒头坐在食堂角落,跟他这种穿短打的泥腿子同桌吃饭,面上半点嫌弃都没有。
这就够了。
在大周仙朝这套森严到骨子里的等级制度下,一个人愿意跟你同桌吃粗粮,比他当面说一百句“我们是朋友“都管用。
“这人……不至于。”
陈南只是极其笨拙地补了一句。
两句话。
在二十多人的沉默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卫平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在大周底层修士身上极其常见的、在资源争夺中磨练出来的冷静。
他甚至能理解程天和陈南的心情。
因为他卫平也有这样的人。
在砂河县那间破破烂烂的二级院里,有个姓周的师兄,比他高两届,平日里也没什么交情,但每逢年节,都会把自己份例里那碗带肉沫的面条让给他。
后来那位周师兄在一次外出历练中没了。
卫平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没掉一滴泪。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早课,照常去翻那些快要散架的旧功法册子。
他把那碗面条的人情记在心底最深处,但他从来不会因为这份人情,而在涉及生死利益的决策上让步。
这不是冷血。
这是大周底层教给他的。
活着,比任何人情都重要。
“程兄,陈兄。”
卫平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客气。
“你们说他不坑人,我信。”
“但问题是——“
卫平伸出手,指了指光幕上那行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血字。
“规则写得清清楚楚,'皆拒'。八个人一起选的。你说的那个苏秦,也在里面。”
“他选没选【不想】?“
“选了。”
“他有没有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没有。”
卫平收回手,极其平静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那就够了。”
“一饮一啄。”
“皆是定数。”
程天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含在舌根上的话,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他争不过。
不是争不过道理,是争不过人数。
二十多个人里,只有他和陈南跟苏秦有那么一点交情。
而其余的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养气五层、排名第十、选了【不想】的“敌人”。
两票对二十票。
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程天极其缓慢地垂下了那只完好的右手。
他想起他爹跟他说过的另一句话。
“有些买卖,你明知道要亏,但你得认。因为你手里的牌就这么多,人家不带你玩,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认了。
但他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
如果,苏秦能扛过去呢?
如果,这死签没能弄死那个在廊檐下默默让位的年轻人呢?
那他程天,今天欠下的这笔账,以后,得想办法还。
陈南站在他旁边,也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着一层青白。
他想起了在三级院食堂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端着粗粮馒头、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饭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也没有底层散修的谄媚。
就是那种极其干净的、让人觉得这世上还有几分好的平和。
陈南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极其漫长的浊气。
什么都没再说。
他把那道横亘在胸口的爪痕揉了揉,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面光幕。
他不想看到自己的神识,跟着那二十几道洪流一起,把一个不该死的人往死路上推。
但他也没有走开。
因为走开,更没用。
光幕上那八支虚拟竹签,在众人的神识灌注下,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
一柱香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大半。
二十多道神识,带着各自的利益、各自的恩怨、各自的苟且。
极其坚定地将那支散发着浓烈死气的竹签,推向了苏秦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