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些不断闪烁的空格,开始极其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被填入。
从下往上。
第一个被确认的名字,是王虎。
空格里的光芒收拢、凝实,一个数字极其温和地浮现在石壁上。
【王虎:刑等——一。】
一等。
刑有八等,一等最轻,如春风拂面。
王虎那双惊恐得几乎失焦的小眼睛猛地一颤。
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死死地盯着那个“一“字,像是怕多看一眼它就会变成“八“。
苏秦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恭喜的话。
一等刑罚,意味着外面那些人把最没用的善意,丢给了最没威胁的人。
这不是慈悲。
这是轻蔑。
紧接着,第二个名字亮起。
【陈鱼羊:刑等——二。】
陈鱼羊眯着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二等。不算好,但也绝不算坏。他那张永远像没睡醒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澜。
【顾池:刑等——三。】
顾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等,中规中矩。
他的脑子已经开始极其迅速地运转。
三等刑罚对应的机缘有多厚,值不值得拼一把?这笔账,他在心里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莫白:刑等——三。】
莫白面无表情。
三等,跟顾池一样。
对一个从十万大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斩妖人而言,三等刑罚,约等于老家门口那条野狗冲他龇了龇牙。
【丁洛灵:刑等——四。】
丁洛灵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四等。
比她预想的要重半分,但尚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符阵一脉的弟子,最擅长的就是在既定规则里找缝隙,四等刑罚,她有信心熬过去。
五个名字确认完毕。
一、二、三、三、四。
从一等到四等,梯度平缓,几乎没有特别致命的恶意。
石室里的气氛,甚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松动。
但所有人都知道。
剩下的三个数字,才是真正的杀招。
【钟奕:刑等——六。】
六。
这个数字烙在石壁上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滋啦声,像是烧红的铁条按在了湿木头上。
钟奕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下。
这位御兽一脉的魁首,铁塔般的身躯在无形锁链的束缚下微微绷紧,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但他没有开口说任何话。
六等刑罚。
刑有八等,一等如春风拂面,八等似剥皮抽骨。
六等是什么概念?
没有人知道。
因为规则没有细说。
它只给了一头一尾,中间那六档的具体内容,全是留白。
而留白,往往比明示更可怕。
紧接着。
【蔡云:刑等——七。】
七。
石室里的温度,在这个数字出现的瞬间,仿佛又降了几分。
蔡云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个“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察的凝重。
七等。
仅次于最高的八等。
这意味着外面那些人,把仅次于死签的恶意,精准地投给了他。
但蔡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像是一个老练的赌徒在开牌前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最后一个空格。
【苏秦:刑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尚未填入的空格上。
一到七都已经分完了。
剩下的数字,只有一个。
八。
空格里的光芒极其缓慢地凝聚。
那个“八“字成型的过程,比之前任何一个数字都要慢。
慢得像是刻字的人也在犹豫。
但它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苏秦:刑等——八。】
八等。
极酷,似剥皮抽骨。
石室里没有人发出声音。
苏秦看着那个“八“字,面上的表情甚至比看到“第十名“的时候还要平静。
他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做了一个判断。
“意料之中。“
“养气五层,排名第十,还选了【不想】。“
“换了我站在外面,也会把死签扔给这个名字。“
这不是自嘲。
这是一个在大周仙朝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对利益博弈最本能的理解。
你站得越高,你就越是靶子。
“行了。“
蔡云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极其平淡,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就写好的公文。
“牌都翻完了。“
“该挨的打,一顿都跑不掉。“
“各凭本事,扛过去就是。“
下一息。
八道光柱同时升起。
八个人,被同时送入了各自的幻境。
石室空了。
只剩下钟奕来之前那盏还没灭的磷火,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孤零零地跳着。
……
王虎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极其空旷的雪原上。
风不大,但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人把他的骨髓换成了冰碴子。
他下意识地想运转真元抵御寒气,但聚元九层那点可怜的真元储备,在这片空间里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透了。
“嘶……“
王虎缩了缩脖子,两排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但他没有慌。
因为石壁上写得清清楚楚。
一等。
刑有八等,一等最轻,如春风拂面。
如果这就是一等的全部内容,只是冷,那他王虎就算冻成个冰棍,咬咬牙也能扛过去。
他是底层出身的泥腿子,小时候冬天连棉袄都没得穿,裹着稻草在灶台边上蹲一整夜的事,他干过不止一回。
这点冷,算什么。
王虎极其用力地攥了攥拳头,感受着指尖还残存的那点知觉,心底甚至升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不合时宜的庆幸。
一等。
八个人里,他拿到了最轻的。
聚元九层的泥腿子,在这群养气境的天骄里面,是最没用的那个。
外面那些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聚元九层,给他最轻的就行了,反正这种货色,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王虎能想象得到那些人的嘴脸。
搁在以前,他会觉得憋屈。
但此刻他顾不上憋屈。
因为庆幸过后,一种比寒冷更刺骨的东西,极其缓慢地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是一等。
苏秦是八等。
八等。
刑有八等,八等极酷,似剥皮抽骨。
王虎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胖脸上,残存的那丝庆幸一点一点地褪了个干净。
他想起了刚才在石室里,苏秦看到那个“八“字时的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就那么平平静静地扫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张写着“阴天“的天气简报。
但王虎太了解苏秦了。
从苏家村到一级院,从外舍的发霉床板到这座古仙遗迹的最深处。
苏秦越平静的时候,说明事情越大。
八等刑罚。
钟奕那种铁塔一样的体修,分到的是六等。
蔡云那种深不见底的怪物,分到的是七等。
而苏秦,养气五层,没有任何肉身层面越阶的底牌,硬生生地扛了一个八等。
“他会死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极其蛮横地钉进了王虎的脑子里。
雪原上的风忽然大了几分,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但王虎完全感觉不到了。
他满脑子都是同一件事。
苏秦会死。
那个从苏家村出来、一路把他从泥坑里拽起来、教他站直了走路的人,现在被绑在某个不知名的幻境里,等着挨一顿比“剥皮抽骨“还要酷烈的刑罚。
而他王虎,站在这片只需要挨冻的雪地里,安安全全的,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凭什么?“
王虎在心底极其低沉地问了自己一句。
风没有回答他。
……
钟奕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雪原。
不是密林。
是一座极其空旷的、由灰白色巨石堆砌而成的斗兽场。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散发着一种压制真元的沉闷气息。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暗红色的穹顶,像是一只倒扣的碗,将整片空间严严实实地封死了。
而在斗兽场的正中央。
蹲伏着一头体型极其庞大的妖兽。
不是凶兽。
钟奕是御兽一脉的首席,他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就分辨出了二者之间那道天差地别的鸿沟。
凶兽靠本能,靠躯体,靠蛮力。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一块石头多不了多少。
而妖兽不同。
妖兽开了灵智,通了法术,懂得算计,甚至能读懂对手的眼神和呼吸节奏。
眼前这头妖兽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流转着一种极其冰冷的法则光泽。
它的眼睛是竖瞳,金色的,带着一种属于高阶猎食者特有的、慵懒而残忍的审视。
钟奕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那头妖兽周身的气息波动,在心底做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判断。
养气九层。
巅峰!
几乎半只脚踏入铸身境门槛的妖兽。
比他高了整整五层。
六等刑罚。
原来是这么个“刑“法。
不是被动挨打,是让你跟一头远超你修为的妖兽正面搏杀。
扛住了,就是过关。
扛不住,就是“自行承担“。
钟奕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几下。
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苦笑,也不是英雄赴死的悲壮。
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发自骨子里的兴奋。
养气九层巅峰的妖兽。
会法术,有脑子,鳞甲坚固得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而他钟奕,养气四层,御兽师出身,肉身虽然强横,但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能发挥出来的优势不到三成。
两成。
他在心底极其冷静地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胜率。
最多两成。
剩下的八成,是死。
但钟奕没有觉得害怕。
他甚至觉得血管里的血,在这一刻开始加速流淌了。
他是御兽师。
御兽师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不是驯服了多少温顺的灵兽,而是在某一天,遇到了一头你明知打不过、却依然想要跟它掰一掰手腕的对手。
这种机会,在二级院那间安安稳稳的教室里,一辈子都遇不到。
“养气九层巅峰……“
钟奕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脖颈,粗壮的骨节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咔咔声。
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猎意翻涌。
“两成机会。“
“够了。“
对面那头妖兽似乎感受到了他气息中的变化,金色的竖瞳微微眯了眯,粗长的尾巴在地面上极其缓慢地扫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深达半尺的沟壑。
它在热身。
钟奕也在热身。
六等刑罚,是给他钟奕量身定做的死局。
但死局这种东西,换个说法,也叫战场。
……
苏秦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闭上了眼。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太亮了。
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白光,充斥了整片空间。
白光消退后,他重新睁眼。
面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将近半息的停滞。
这是一间茶室。
极其雅致、极其精巧的茶室。
紫檀木的茶台上,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摆放得极其规矩。
壶嘴朝东,杯柄朝南,滤网的角度精确到了连惠春县衙里那位出了名的老吏都挑不出毛病。
茶汤的热气从壶口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极其优雅的弧线。
茶室里有一股极其淡雅的香气,像是某种他在大周仙朝从未闻到过的、极其名贵的沉香。
而在茶台的对面。
坐着一个人。
不。
一头妖兽。
已经幻化了人形的妖兽。
看上去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
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石青色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极其从容的书卷气。
像是县学里某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
像是衙门里某位见过了无数人间冷暖的老师爷。
唯一不对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的瞳仁是琥珀色的。
不是人类的颜色。
是那种在暗处会自己发光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颜色。
它正微笑着看着苏秦。
那种微笑极其温和,极其有礼,像是一个主人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但苏秦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深处,极其清晰地看到了一种东西。
食欲。
那种极其克制的、被文明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属于高阶妖兽的进食本能。
它在看他。
像看一盘菜。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疯狂运转。
他极其迅速地将神识释放出去,试图探查这头妖兽的修为境界。
神识刚一触碰到那具人形的外壳,就像是撞上了一面钢铁铸就的城墙。
被极其蛮横地弹了回来。
识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收缩。
他探不透。
养气境的神识,连对方的修为底细都摸不到。
这意味着双方之间的境界差距,至少跨越了一整个大境界。
铸身境。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养气之上,便是铸身。
那是大周仙朝真正的分水岭。
养气境的修士再强,说到底也不过是在“积攒真元“的层面上打转。
而铸身境,是将法则之力融入肉身,以己身为炉,铸就不朽金身的开端。
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境界的高低。
是物种的不同。
就像蚂蚁和人。
蚂蚁再多,再努力,再拼命,在人的指尖面前,也不过是一捏的事情。
对面那头幻化了人形的妖兽,端起茶壶,极其优雅地给苏秦面前的空杯斟了一杯茶。
茶汤澄澈,映出了苏秦那张在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坐。“
它开口了。
声音极其温润,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特有的缓慢节奏。
“一炷香后才开始。不急。“
苏秦没有坐。
他端站在茶台前,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张含笑的脸,大脑在以一种近乎过载的速度运转着。
八等刑罚。
对手是铸身境妖兽。
这不是刑罚。
这是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