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秦脑中的推演即将陷入死局的瞬间。
空气中那股淡雅的沉香忽然凝滞了。
茶室的四壁上,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的山水画卷,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剥落。
露出了底下那层冰冷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石壁。
石壁上,焦黑的字迹再次浮现。
那是规则。
【一炷香后,刑罚开启。】
【现公布……特殊规则。】
苏秦盯着那几个还在成型的焦黑字迹,呼吸极其微小地放缓了半拍。
对面那头幻化人形的铸身境妖兽也微微侧过了头,琥珀色的竖瞳落在石壁上,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也生出了几分兴趣。
字迹极其缓慢地从石壁深处渗出。
但这一次的文风,跟之前那些冰冷的规则截然不同。
没有烙铁般的焦灼,没有血字的阴狠。
这些字像是被人用极其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地写在石壁上的,端庄古朴,透着一股属于上古修士的道韵。
甚至带着几分慈悲。
【“尔等八人,共入此门。“】
【“共选其拒,共承其果。“】
【“既是同行之人,便留同行之路。“】
【“二人可结契同刑。“】
【“结契之后,双方刑等相合取中,各受其难。“】
【“譬如:三等与六等结契,二者各自独受五等之刑。“】
【“过则各得原定之报,不因折中而减。“】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极其迅速地拆解着这条规则。
三加六,取中,得五。
两个人的刑等相加除二,向上取整。
然后两个人各自独立面对这个折中后的难度。
不是联手,是各自。
也就是说,结契之后,你面对的对手变了,但你身边没有帮手。
你还是一个人扛,只不过扛的重量轻了。
而奖励不变。
六等机缘还是六等机缘,三等机缘还是三等机缘。
这几乎是一道白送的题。
但苏秦继续往下看。
石壁上最后一行,缀着几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字。
【“若一方愿独承二人之刑,则罪加一等,独受其苦,另一方免罪释放。“】
苏秦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如果有人替他独承全部,对方要面对的就是八加一,九等。
九等。
超出了这座刑阵的最大刻度。
他极其缓慢地把目光从石壁上收了回来。
对面那头铸身境妖兽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影子,没有催促。
一炷香的时间还很充裕。
苏秦端站在茶台前,在心底极其迅速地过完了所有排列组合。
他是八等。
如果跟王虎的一等结契,取中是五等。
两个人各自独立面对五等。
他苏秦面对五等,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但至少比八等强。
可王虎呢?
聚元九层,独自面对五等刑罚。
那不叫受刑,那叫杀人。
如果跟陈鱼羊的二等结契,取中还是五等。
陈鱼羊养气四层,灵厨一脉,正面战力偏弱。独自面对五等……凶多吉少。
跟顾池或莫白的三等结契呢?取中是六等。
六等。
六等是什么概念,他现在不知道,但从刑阵的递增逻辑来推,六等绝不是四等的简单放大。
结契的本质,是用别人的命来稀释自己的灾。
这笔账算到最后,不管跟谁结契,对方都要从原本能活的轻刑,被强行拉到一个可能要命的高度。
而他自己的确会从八等降下来。
但代价是把另一个人推进火坑。
苏秦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做了一件极其出人意料的事。
他在茶台前坐了下来,端起那杯被妖兽斟好的茶,极其平静地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清冽回甘。
还不错。
……
陈鱼羊的幻境里,没有茶室,没有雅致。
只有一片枯黄色的荒野,和一头毛色暗淡、体型中等的凶兽。
凶兽蹲在三丈外,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他,口腔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呜呜声。
陈鱼羊眯着眼打量了大约三息。
凶兽。
不是妖兽。
没有灵智,不会法术,全靠本能和肉身硬扛。
而且气息波动极其明显,养气四层。
跟他一模一样。
二等刑罚,就这。
他甚至懒得换个站姿。
靠在一棵枯树上,双手拢在灰白长衫的袖子里,半眯着眼,像是午后在田埂上打盹。
灵厨一脉的基础功底里有一门极其冷门的、用来处理灵材的分筋刀法,对付这种同阶凶兽,三刀以内能拆得干干净净。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
因为石壁上那条特殊规则,还在他脑子里转着圈。
“二人可结契同刑。刑等相合取中,各受其难。“
陈鱼羊那双看似永远没睡醒的眼睛,在这一刻完全清醒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
是苏秦。
苏秦是八等。
他是二等。
结契,取中,五等。
两个人各自独立面对五等。
苏秦养气五层,独自扛五等,大概率能撑住。至少比面对八等那头铸身境的怪物强上百倍。
但问题是他自己。
他陈鱼羊,养气四层,灵厨出身,正面搏杀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独自面对五等刑罚。
五等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不像丁洛灵懂阵法推演,也不像蔡云手里有深不见底的底牌。
他是个做饭的。
灵厨一脉最擅长的事情是把食材切得漂亮、火候掌握到分毫不差,而不是跟妖兽在荒野里互相追着砍。
“五等……“
陈鱼羊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个数字。
他现在面对的二等,是同修为的凶兽。
那五等呢?
按照递增的逻辑,至少是养气七八层的妖兽。
有灵智的,会法术的,知道算计你弱点的。
他一个养气四层的灵厨,单独去扛这种东西。
死路一条。
但如果他不去结契呢?
苏秦就要一个人面对八等。
陈鱼羊想起了在一级院野塘边的那个下午。
苏秦路过,随手用了一门驭虫术,帮他引来了那条救人的鱼。
随手。
没算过值不值。
“那我呢?“
陈鱼羊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枯树的树皮硌在后背上,粗粝得像老家灶台边上被烟熏了二十年的土墙。
他把所有的可能都捋了一遍。
如果他跟苏秦结契,取中五等。苏秦独自面对五等,大概率能活。
他陈鱼羊独自面对五等,大概率会死。
结果就是:苏秦活了,他死了。
这笔账划算吗?
用他一条命,换苏秦一条命。
从数字上看,一换一,不赚不赔。
但从实际价值看……
苏秦身上背着敕名,背着免试官身的前十排名,背着苏家村那些乡亲,背着徐子训硬塞给他的大好前程。
他陈鱼羊呢?一个灵厨,一口锅,一把菜刀。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赚的。
可话又说回来。
如果他结契之后,五等的难度真是养气七八层的妖兽。
那他陈鱼羊过不了关,拿不到对应的机缘,等于白死一场。
而苏秦虽然从八等降到了五等,保住了一条命,但如果苏秦原本在八等里有万分之一的翻盘机会呢?
他不了解苏秦全部的底牌。
那个在青云养灵窟里万兽化傀的家伙,在绝境中翻盘的次数还少吗?
“如果八等里藏着什么只有苏秦的特殊体质才能触发的变数呢?“
“我这一结契,反倒把那条活路给堵死了?“
陈鱼羊的眉头极其缓慢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丈外的凶兽已经不耐烦了,低吼了一声,前爪在干裂的地面上刨出了一道浅沟。
陈鱼羊看都没看它一眼。
他在想一件比眼前这头凶兽重要一万倍的事。
帮还是不帮?
帮了,他大概率死,苏秦大概率活。
但万一五等把苏秦也弄死了呢?那就是两条命全搭进去。
不帮,苏秦一个人面对八等,几乎必死。
但“几乎“和“一定“之间,是有缝隙的。
陈鱼羊这辈子钓了无数次鱼,他太清楚“缝隙“这种东西了。
鱼饵扔下去,水面纹丝不动的时候,你以为没有鱼。
但只要那根线还在水里,就永远有可能。
“苏秦那根线,还在水里吗?“
陈鱼羊睁开了眼。
他还在想。
……
王虎的幻境里,雪原上的风已经小了许多。
寒意还在,但远没有刚来时那么刺骨了。
他的一等刑罚,说白了,就是在这片雪地里站上一炷香。
冷是冷,但冷不死人。
尤其冷不死一个从底层冬天里熬过来的泥腿子。
他缩着脖子,把双手拢在腋下,脚趾在布鞋里不停地抠着地面,靠这点微不足道的活动来维持体温。
石壁上那条特殊规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
第一遍没看懂。
第二遍勉强看懂了。
第三遍,他希望自己没看懂。
他是一等,苏秦是八等。
如果他跟苏秦结契,取中是五等。
两个人各自独立面对五等。
苏秦养气五层,独自面对五等,兴许能扛住。
可他呢?
聚元九层。
聚元后面是通脉,通脉后面才是养气。
他跟那些养气境的天骄之间隔着两个完整的大境界。
独自面对五等刑罚?
他连二等都未必扛得住。
结契这条路,对他来说,走不通。
不是他不愿意走。
是他走上去就是送死。
不光自己死,还帮不了苏秦任何忙。
五等刑罚是各自独立面对的,他又不能替苏秦挡在前面,他只会变成一具冰冷的、毫无意义的尸体。
那“独承“呢?
他替苏秦扛全部。
八加一,九等。
九等。
连八等是什么他都想象不出来。
九等,那大概就是连渣都不剩。
王虎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数字。
一、五、八、九。
怎么排都是死路。
怎么算都帮不上忙。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等刑罚。春风拂面。最轻的那个。
轻得像是外面那些人在说:这个聚元九层的废物,不值得浪费一支重签。
他们说得对。
他确实是废物。
废到连替苏秦挡一下都做不到。
雪原上的风忽然又大了些。冰碴子打在脸上,化成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那不全是冰碴子化的。
有一些是热的。
王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一级院外舍,那间发霉的、连耗子都嫌弃的破屋子。
他是聚元一层。
全班垫底,在整个外舍都排得上号的废物。
功法练不会,灵植认不全,考核次次被教习拎出来当反面教材。
同寝的刘明和赵立跟他半斤八两,三个泥腿子挤在一间连窗户都关不严的破屋里。
冬天冻得缩成一团,夏天热得翻来覆去,日子过得比野狗都不如。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混到毕不了业被退回老家种地,娶个村里没人要的寡妇,生几个同样没出息的崽子,然后在某个冬天的夜里悄没声息地冻死在炕上。
没有人在意。也不值得在意。
然后苏秦,这个原先和他们一样,浑浑噩噩的人,忽然爬出去了。
让他们看到了...原来,努力,真的能成功!
苏秦毕业二级院了。
他留下了一具草傀。
名字叫苏丁。
做工算不上多精细,用的也是最普通的灵材。
但那具草傀身上,灌注了苏秦亲手编排的一整套修行教案。
从最基础的聚元引气法门,到经脉疏通的窍诀,再到适合底层学子的笨办法、土路子,事无巨细,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简单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教。
苏秦把苏丁留在了他们寝室里。
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交代,没有什么“你们一定要努力“的鸡汤。
苏秦只说了一句话。
“跟着它练。别偷懒。“
然后就走了。去了二级院,去了更高的地方。
王虎、刘明、赵立,三个人对着那具草傀面面相觑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王虎第一个伸出手,把苏丁从桌上捧了起来。
他跟着苏丁练了。
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那种练,是拼了命的、连吃饭睡觉都在琢磨口诀的那种练。
苏丁不会骂人,不会催促,但它比任何教习都尽职。
你做错了动作,它会用极其耐心的方式纠正你,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
它不嫌你笨,不嫌你慢,不嫌你聚元二层的修为连最基础的引气都做不稳。
三个泥腿子,靠着一具草傀,生生从外舍的垃圾堆里翻了身。
从聚元二层到三层、到五层、到七层。
王虎像一块被反复锤打的生铁,在苏丁日复一日的教导下,一点一点地去掉杂质,一点一点地变硬、变韧。
聚元九层。
胡字班大师兄。
这两个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头衔,现在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他王虎的脑袋上。
而那具叫苏丁的草傀,到现在还在他的储物袋里。
包着三层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一根草都没掉。
他娘在家里供佛,供的是泥菩萨。
他王虎在储物袋里供的,是苏丁。
因为苏丁就是他的菩萨。
不,比菩萨还实在。
菩萨只管保佑,不管教你本事。
苏丁教了他本事,还教了他一个道理。
人这辈子,只要肯练,没有谁是天生的废物。
而这具草傀背后站着的那个人,那个把苏丁留在他枕头边上、说了句“跟着它练,别偷懒“就头也不回走了的人。
现在被绑在某个不知名的幻境里,等着挨一顿连八等都打不住的刑罚。
而他王虎站在这片只需要挨冻的雪地里,安安全全的,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雪原上。
风灌进了领口。
泪水在那张胖乎乎的、满是汗渍和冻疮疤痕的脸上淌着,淌得毫无顾忌。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苏秦要死了。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任何忙。
他知道这个“一等“就是一道判决书,判的不是他的罪,判的是他的无能。
一等刑罚。
春风拂面。
这四个字在此刻比八等的剥皮抽骨还要疼。
因为疼的不是身体。
是心。
王虎死死地攥着袖口里那个硬邦邦的、包了三层布的草傀,攥得指节发白。
他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声不吭地淌着眼泪。
像一座被雪埋了半截的土丘。
丑。
笨。
没用。
但就是不肯倒。